黃宗羲


黃宗羲,字太沖,餘姚人,忠端公尊素之長子也。生而岐嶷,垂髫讀書,不事舉業。年十四,補博士弟子員。時魏忠賢弄國柄,戕害清流,忠端遭羅織,死詔獄,有覆巢毀卵之虞。宗羲奉養王父及母,以孝聞,讀書畢,夜分伏枕嗚嗚哭,不敢令堂上知也。

思宗即位,攜鐵錐,草疏入京訟冤。至則逆奄已死,有詔卹死奄難者,贈官三品,予祭葬,蔭一子。乃詣闕謝恩,疏請誅曹欽程、李實,蓋忠端削籍,乃欽、程奉奄旨論劾,而李實則成丙寅黨禍之首者也。得旨:刑部作速究問。

崇禎元年五月,會訊許顯純、崔應元,對簿時,出所袖錐錐顯純,流血滿體。顯純自訴為孝定皇后外甥,律有議親之條,請從末減。宗羲謂顯純與逆奄搆難,忠良盡死其手,幾覆宗社,當與謀逆同科,以謀逆論,雖如親王高煦尚不免誅,況后之外親乎?卒論二人斬。

時欽程已入逆案,而李實辨原疏非實所作,乃逆奄取其印信空本填寫,故墨在硃上,又陰致宗羲三千金,求勿質。宗羲即奏稱「李實今日猶能公行賄賂,其辨詞豈足信哉」,於對薄時亦以錐錐之。然丙寅之禍,實由空本填寫,得減死。獄成,偕同難子弟設祭於詔獄中門,哭聲如雷,聞於禁中。思宗歎曰:「忠臣孤子,朕心為之惻然!」

宗羲與吳江周延祚、光山夏承錐牢子葉咨、顏文仲,應時而斃,二人乃斃諸君子於獄中者。思宗憫其忠孝,不之罪也。宗羲在京師,毆應元胸,拔其鬚歸,焚而祭之忠端木主前,乃治葬事。

父冤既白之後,日夕讀書,十三經、二十一史及百家、九流、天文、曆算、道藏、佛藏,靡不究心焉。忠端遺命以蕺山劉忠正公宗周為師,乃從之遊。又約吳越中嚮學者六十餘人共侍講席,力排陶奭齡援儒入釋之邪說。弟宗炎,字晦木,宗會,字澤望,並負異才,宗羲親教之,皆成儒者。

崇禎中,復用涓人,逆黨咸冀錄用,而在廷諸臣或薦霍維華、呂純如,或請復涿州冠帶,至陽羨出山,特起馬士英為鳳督,士英以阮大鋮為援,奄黨又熾,即東林中如錢謙益以退閒日久,亦相附和矣。獨南都太學諸生仍持清議,乃以大鋮觀望南中,心生他變,作南都防亂揭文,宜興陳貞慧、寧國沈壽民、貴池吳應箕、蕪湖沈士柱共議署名,東林子弟首推無錫顧端文公之孫杲,被難諸家推宗羲,縉紳則推周儀部鑣,大鋮銜之。

壬午入京,陽羨欲薦宗羲為中書舍人,力辭不就,遂南歸。

甲申之難,赧王立國,大鋮驟起,遂按揭一百四十人,欲盡殺之。時宗羲憂國勢難支,之南都上書而禍作。同邑有奄黨者糾劉忠正公及三弟子,三弟子者,都御史祁彪佳、給事中章正宸與宗羲也,遂與杲並逮,駕帖未出而大兵至,得免。

南都歸命,踉蹌回浙東。時忠正已死節,魯王監國,孫嘉績、熊汝霖以一旅之師畫江而守。宗羲糾黃竹浦子弟數百人,隨諸軍江上,人呼之曰世忠營。黃竹浦者,宗羲所居之鄉也。宗羲請如唐李泌故事,以布衣參軍,不許,授職方司員外。尋以柯夏卿、孫嘉績等交章論薦,改監察御史,仍兼職方司事。

總兵陳梧自嘉興之乍浦,浮海至餘姚,縱兵大掠,王職方正中行縣事,集兵民擊殺之,梧兵大噪,有欲罷正中官以安諸營者,宗羲曰:「乘亂以濟私,致干眾怒,是賊也,正中守土,為國保民,何罪之有?」監國從之。是年,作監國魯元年大統曆,頒之浙東。

馬士英南中脫走,在方國安營,欲入朝,朝臣皆言宜誅之。熊汝霖恐其挾國安為患,曰:「非殺士英時也,使其立功自贖。」宗羲曰:「公力不能殺耳!春秋之孔子豈能加兵於陳恆,但不得謂其不當殺也。」汝霖大慚,謝過焉。

遺書總兵王之仁曰:「諸公何不沈舟決戰,由赭山直趨浙西,而日於江中放船伐鼓,意在自守也,蕞爾三府,以供十萬之眾,豈能久守乎?」

總兵張國柱之浮海至也,諸軍大驚,廷議欲封以伯,宗羲言於嘉績曰:「若封以伯,則國柱益橫,且何以待後來有功者?請署為將軍。」從其請。

又力請西進之策,孫嘉績以所部卒盡付之,與王正中合軍,得三千人。正中,之仁從子也,以忠義自奮,宗羲深結之,使之仁不以私意撓軍事,故諸軍與之仁有隙,皆不能支餉,而宗羲軍獨不乏食。

查職方繼佐軍亂,披髮夜走,投宗羲,拜於牀下。宗羲出,撫其眾,遂同繼佐西行,渡海,駐潭山,烽火遍浙西。太僕寺卿陳潛夫以軍同行,尚寶司卿朱大定、兵部主事吳乃武皆來會師,議由海寧以取海鹽。因入太湖,招吳中豪傑,百里之內,牛酒日至,直抵乍浦,約崇德孫奭為內應,會大兵已戒嚴,不得前。

復議再舉,而王正中軍潰於江上,宗羲走入四明,結山寨自固,殘兵從至者五百餘人。駐軍杖錫寺,微服潛出,欲訪監國消息,為扈從計,戒部下無妄動。部下不遵節制,擾山中民,民潛焚其寨,部將茅翰、汪涵死之。

己丑,聞監國在海上,乃與都御史方端士赴之,晉左僉都御史,再晉左副都御史。時方發使拜山寨諸營官,宗羲言諸營之強莫如王翊,乃心王室者亦莫如翊,宜優其爵,使之總諸營以捍海上,朝臣皆以為然,俄而大兵圍健跳,城中危甚,會蕩湖救至,得免。時熊汝霖、劉中藻、錢肅樂皆死,宗羲失兵無援,與尚書吳鍾巒坐舡中講學,推算歐羅巴曆法而已。

宗羲之從亡也,母氏尚居故里。章皇帝下詔:凡前明遺孽不順命者,錄其家口以聞。宗羲聞之,恐母氏罹罪,陳情監國,得請,變姓名歸。鍾巒櫂三板舡送三十里外,哭別於波濤中。是年,監國由健跳至翁州,復召宗羲副馮京第乞師日本,之長崎島,不得請,宗羲賦式微之章以感將士,乃回甬上。

是時,大帥治浙東,凡得名籍與海上有涉者,即行翦除。宗羲雖杜門息景,然位在列卿,而江湖俠士多來投止,馮侍郎京第結寨杜嶴,即宗羲舊部,大帥習聞其事,宗羲名與馮侍郎並懸通衢,有上變於大帥者,首列宗羲名,捕者益急。宗羲竄匿草莽,東徙西遷,屢瀕於危,然猶挾帛書,招婺中鎮將,遣使入海告警,令為之備,而不克。弟宗炎與京第交通有狀,被獲,刑有日矣,宗羲潛至鄞,以計脫之。慈水寨主沈爾緒難作,牽連宗羲,大帥遣人四出搜捕,乃挈眷屬伏處海隅,草閒苟活。

迨海氛靖後,聖祖仁皇帝如天之仁,不復根追勝國從亡諸人,宗羲始奉母返里門,復舉蕺山證人書院之會,從之講學者數百人。嘗謂明人講學襲語錄之糟粕,不以六經為根柢,束書不讀,但從事於游談,學者必先窮經,經術所以經世,乃不為迂儒。又謂讀書不多,無以證斯理之變,讀書多而不求於心,則又為偽儒矣。故受其教者,不墮講學之弊,不為障霧之言,其學盛行於東南,當時有南姚江、西二曲之稱。二曲者,李中孚也。

康熙戊午,詔徵博學鴻儒,掌院學士葉方藹先以詩寄宗羲,慫惥之,宗羲次韻答以不出之意,方藹商於宗羲門人陳庶常錫嘏,對曰「是將迫先生為謝疊山矣」,其事遂寢。未幾,有詔命葉方藹與同院學士徐元文監修明史,宗羲為世家子弟,家有十三朝實錄,復嫻於掌故,方藹與元文又薦宗羲,乃與前大理寺評事興化李清同徵,詔督撫以禮敦遣,宗羲以母老及老病辭。方藹知不可致,乃請詔下浙江巡撫,就家鈔所著書有關史事者付史館。元文又延宗羲子百家及鄞處士萬斯同參訂史事。斯同,宗羲之弟子。宗羲戲答元文書曰:「昔聞首陽山二老託孤於尚父,遂得三年食薇,顏色不壞,今吾遣子從公,可以置我矣。」

宗羲之學出於蕺山,雖姚江之派,然以慎獨為宗、實踐為主,不恣言心性、墮入禪門,乃姚江之諍子也。又以南宋以後,講學家空談性命,不論訓詁,教學者說經則宗漢儒,立身則宗宋學。又謂昔賢闢佛,不檢佛書,但肆謾罵,譬如用兵,不深入其險,不能勦絕鯨鯤也,乃閱佛藏,深明其說,所以力排佛氏,皆能中其窾要。國難時,遺老以衣缽晦迹者,久之或嗣法上堂,宗羲曰:「是不甘為異姓之臣,反為異氏之子。」弟宗會晚年好佛,為之反覆辨論,極言其不可。蓋於異端之說,雖有託而逃者,亦不容少寬假焉。

宗羲性耿直,於友朋中多不少可,周囊雲一人之外,皆有微辭。在南都時,見歸德侯朝宗每宴以妓侑酒,宗羲曰:「朝宗之尊人尚在獄中,而放誕如此乎?吾輩不言,是損友也。」或曰:「侯生性不耐寂寞。」曰:「夫人而不耐寂寞,則亦何所不至耶!」時人皆歎為至論。及選明文,或謂當黜方域文,宗羲曰:「姚孝錫嘗仕金,元遺山終置之南冠之列,不以為金人者,原其心也,夫朝宗亦若是矣。」乃知其論人嚴,亦未嘗不恕也。

平生勤於著述,年逾八十,尚矻矻不休。所著有

  • 明儒學案六十二卷、宋儒學案、元儒學案,
  • 易學象數論六卷,辨河洛方位圖說之非,
  • 授書隨筆一卷,則閻若璩問尚書而答之者,
  • 春秋日食曆一卷,
  • 律呂新義二卷,少時取餘姚竹管肉孔勻者截為管而吹之,知十二律之四清聲,乃著是書,
  • 孟子師說四卷,因蕺山有論語、大學、中庸諸解,獨無孟子,以舊聞於蕺山之說集為一書,故名師說,
  • 明史案二百四十四卷,
  • 弘光紀年一卷,
  • 隆武紀年一卷,
  • 永曆紀年一卷,
  • 魯紀年一卷,
  • 贛州失事紀一卷,
  • 紹武事紀一卷,
  • 四明山寨紀一卷,
  • 海外痛哭記一卷,
  • 日本乞師記一卷,
  • 舟山興廢一卷,
  • 沙定洲記亂一卷,
  • 賜姓本末一卷,
  • 汰存錄一卷,糾夏考功幸存錄也,
  • 授時曆故一卷,
  • 大統曆推一卷,
  • 授時曆假如一卷,
  • 西曆假如一卷,
  • 回曆假如一卷,
  • 氣運演算法、句股圖說、開方命算、測圓要諸書,
  • 又有今水經,
  • 四明山志,
  • 台巖紀游,
  • 匡廬游錄,
  • 病榻隨筆,
  • 明文海四百八十二卷,與十五朝國史可互相參正,
  • 續宋文鑒、元文抄,以補呂蘇二家之缺,
  • 思舊錄,
  • 姚江瑣事,
  • 姚江文略,
  • 姚江逸詩,
  • 自著年譜,
  • 明夷待訪錄二卷,
  • 南雷文案十卷、外集一卷,
  • 吾悔集四卷,
  • 撰杖集四卷,
  • 蜀山集四卷,
  • 詩曆四卷,
  • 又分為南雷文定、南雷文約,合之得四十卷,
  • 明夷留書一卷,言王佐之略,崑山顧絳見而歎曰「三代之治可復也」,
  • 又欲修宋史而未成,僅存叢目補遺三卷。

宗羲以古文自命,有志於明史,雖未預修史,而史局遇有大事疑事,必咨之。其論古文曰:

唐以前句短,唐以後句長,唐以前字華,唐以後字質,唐以前如高山深谷,唐以後如平原曠野,自唐以後,為文之一大變,然而文章之美惡不與焉,其所變者,詞而已,所不可變者,雖千古如一日也。

此論足以掃近人規橅字句之陋習矣。晚年愛謝皋羽晞髮集,注冬青樹引、西臺慟哭記,蓋悲皋羽之身世蒼涼,亦以自傷歟!

康熙戊辰冬,營生壙於忠端墓側,中置石牀,不用棺槨。子弟疑之,作葬制或問一篇,援趙邠卿之例,毋得違命。自以身遭國難,期於速朽,不欲顯言也。卒之日,遺命一被一褥,即以所服角巾深衣斂,遂不棺而葬。卒年八十有六。門生私諡曰文孝,學者稱為南雷先生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