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惠王章句上


孟子題辭

孟子題辭者,所以題號孟子之書本末指義文辭之表也。

孟,姓也,子者,男子之通稱也,此書孟子之所作也,故總謂之孟子,其篇目則各自有名。

孟子,鄒人也,名軻,字則未聞也。鄒本春秋邾子之國,至孟子時改曰鄒矣,國近魯,後為魯所并,又言邾為楚所并,非魯也,今鄒縣是也。或曰:「孟子,魯公族孟孫之後,故孟子仕於齊,喪母而歸葬於魯也。三桓子孫,既以衰微,分適他國。」孟子生有淑質,夙喪其父,幼被慈母三遷之教,長師孔子之孫子思,治儒術之道,通五經,尤長於詩書。

周衰之末,戰國縱橫,用兵爭强,以相侵奪,當世取士,務先權謀,以為上賢,先王大道陵遲墮廢,異端並起,若楊朱、墨翟放蕩之言以干時惑衆者非一。孟子閔悼堯舜、湯文、周孔之業將遂湮微,正塗壅底,仁義荒怠,佞偽馳騁,紅紫亂朱,於是則慕仲尼周流憂世,遂以儒道遊於諸侯,思濟斯民,然由不肯枉尺直尋,時君咸謂之迂闊於事,終莫能聽納其說。

孟子亦自知遭蒼姬以訖錄,值炎劉之未奮,進不得佐興唐虞雍熙之和,退不能信三代之餘風,耻沒世而無聞焉,是故垂憲言以詒後人——仲尼有云:我欲託之空言,不如載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。於是退而論集所與高第弟子公孫丑、萬章之徒難疑答問,又自撰其法度之言,著書七篇,二百六十一章,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,包羅天地,揆敘萬類,仁義道德,性命禍福,粲然靡所不載。帝王公侯遵之,則可以致隆平、頌清廟,卿大夫士蹈之,則可以尊君父、立忠信,守志厲操者儀之,則可以崇高節、抗浮雲,有風人之託物,二雅之正言,可謂直而不倨,曲而不屈,命世亞聖之大才者也。

孔子自衛反魯,然後樂正,雅頌各得其所,乃刪詩定書,繫周易,作春秋,孟子退自齊梁,述堯舜之道而著作焉,此大賢擬聖而作者也。七十子之疇會集夫子所言,以為論語,論語者,五經之錧鎋,六藝之喉衿也,孟子之書則而象之。衛靈公問陳於孔子,孔子答以俎豆,梁惠王問利國,孟子對以仁義,宋桓魋欲害孔子,孔子稱「天生德於予」,魯臧倉毀鬲孟子,孟子曰「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」,旨意合同,若此者衆。

又有外書四篇:性善、辯文、說孝經、為政,其文不能宏深,不與內篇相似,似非孟子本真,後世依放而託之者也。

孟子既沒之後,大道遂絀,逮至亡秦,焚滅經術,坑戮儒生,孟子徒黨盡矣,其書號為諸子,故篇籍得不泯絕。漢興,除秦虐禁,開延道德,孝文皇帝欲廣遊學之路,論語、孝經、孟子、爾雅皆置博士,後罷傳記博士,獨立五經而已。訖今諸經通義,得引孟子以明事,謂之博文。

孟子長於譬喻,辭不迫切,而意已獨至,其言曰「說詩者不以文害辭,不以辭害志,以意逆志,為得之矣」,斯言殆欲使後人深求其意,以解其文,不但施於說詩也。今諸解者,往往摭取而說之,其說又多乖異不同。孟子以來五百餘載,傳之者亦已衆多。

余生西京,世尋丕祚,有自來矣!少蒙義方,訓涉典文,知命之際,嬰戚於天,遘屯離蹇,詭姓遁身,經營八紘之內,十有餘年,心勦形瘵,何勤如焉!嘗息肩弛擔於濟岱之間,或有溫故知新,雅德君子,矜我劬瘁,睠我皓首,訪論稽古,慰以大道,余困吝之中,精神遐漂,靡所濟集,聊欲係志於翰墨,得以亂思遺老也。惟六籍之學,先覺之士,釋之辯之者既已詳矣,儒家惟有孟子,閎遠微妙,緼奥難見,宜在條理之科,於是乃述己所聞,證以經傳,為之章句,具載本文,章別其恉,分為上下,凡十四卷。究而言之,不敢以當達者,施於新學,可以寤疑辯惑,愚亦未能審於是非,後之明者,見其違闕,儻改而正諸,不亦宜乎!


梁惠王章句

梁惠王者,魏惠王也。魏,國名,惠,謚也,王,號也。時天下有七王,皆僭號者也,猶春秋之時,吳楚之君稱王也。魏惠王居於大梁,故號曰梁王。聖人及大賢有道德者,王公侯伯及卿大夫咸願以為師,孔子時,諸侯問疑質禮,若弟子之問師也,魯衛之君皆尊事焉,故論語或以弟子名篇,而有衛靈公、季氏之篇,孟子亦以大儒為諸侯所師,是以梁惠王、滕文公題篇,與公孫丑等為一例也。

1

孟子見梁惠王。孟子適梁,魏惠王禮請孟子見之。王曰:「叟不遠千里而來,亦將有以利吾國乎?」曰,辭也。叟,長老之稱也,猶父也。孟子去齊,老而之魏,故王尊禮之曰父。不遠千里之路而來至此,亦將有可以為寡人興利除害乎。

孟子對曰:「王何必曰利?亦有仁義而已矣。孟子知王欲以富國强兵為利,故曰王何必以利為名乎,亦惟有仁義之道者可以為名,以利為名,則有不利之患矣。因為王陳之。王曰『何以利吾國』,大夫曰『何以利吾家』,士庶人曰『何以利吾身』,上下交征利,而國危矣。征,取也。從王至庶人,故云上下交爭。各欲利其身,必至於篡弑,則國危亡矣,論語曰「放於利而行,多怨」,故不欲使王以利為名也。又言交為俱也。萬乘之國,弑其君者,必千乘之家,萬乘,兵車萬乘,謂天子也。千乘,兵車千乘,謂諸侯也。夷羿之弑夏后,是以千乘取萬乘也。千乘之國,弑其君者,必百乘之家,天子建國,諸侯立家,百乘之家,謂大國之卿,食采邑有兵車百乘之賦者也,若齊崔、衛甯、晉六卿等是。以其終亦皆弑其君,此以百乘取千乘也。上千乘當言國而言家者,諸侯以國為家,亦以避萬乘稱國,故稱家,君臣上下之辭。萬取千焉,千取百焉,不為不多矣,周制:君十卿祿。君食萬鍾,臣食千鍾。亦多矣,不為不多矣。苟為後義而先利,不奪不饜。苟,誠也。誠令大臣皆後仁義而先自利,則不篡奪君位,不足自饜飽其欲矣。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,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,仁者親親,義者尊尊,人無行仁而遺棄其親、行義而忽後其君者。王亦曰仁義而已矣,何必曰利!」孟子復申此者,重嗟歎其禍。

章指言:治國之道明,當以仁義為名,然後上下和親,君臣集穆。天經地義,不易之道,故以建篇立始也。

2

孟子見梁惠王。王立於沼上,顧鴻鴈麋鹿,曰:「賢者亦樂此乎?」沼,池也。王好廣苑囿、大池沼,與孟子遊觀,顧視禽獸之衆多,心以為娛樂,夸咤孟子曰,賢者亦樂此乎。

孟子對曰:「賢者而後樂此,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。惟有賢者然後乃得樂此耳。謂修堯舜之道,國家安寧,故得有此以為樂也。不賢之人,亡國破家,雖有此,當為人所奪,故不得以為樂也。詩云『經始靈臺,經之營之,庶民攻之,不日成之。詩,大雅靈臺之篇也。言文王始經營規度此臺,衆民並來治作之,而不與之相期日限,自來成之也。經始勿亟,庶民子來,言文王不督促使之。亟,疾也。衆民自來趣之,若子來為父使也。王在靈囿,麀鹿攸伏。麀鹿濯濯,白鳥鶴鶴,麀鹿,牸鹿也。言文王在此囿中,麀鹿懷妊,安其所而伏,不驚動也。獸肥飽則濯濯,鳥肥飽則鶴鶴而澤好。王在靈沼,於牣魚躍』,文王在池沼,魚乃跳躍喜樂,言其德及鳥獸魚鼈也。文王以民力為臺為沼,而民歡樂之,謂其臺曰靈臺,謂其沼曰靈沼,樂其有麋鹿魚鼈,孟子為王誦此詩,因曰文王雖以民力築臺鑿池,民由歡樂之,謂其臺沼若神靈之所為,欲使其多禽獸以養文王者也。古之人與民偕樂,故能樂也。偕,俱也。言古賢之君與民共同其所樂,故能樂之。湯誓曰『時日害喪,予及汝偕亡』,湯誓,尚書篇名也。時,是也。日,乙卯日也。害,大也。言桀為無道,百姓皆欲與湯共伐之,湯臨士衆而誓之,言是日桀當大喪亡,我與女俱往亡之。民欲與之皆亡,雖有臺池鳥獸,豈能獨樂哉?」孟子說詩書之義以感喻王。言民皆欲與湯共亡,桀雖有臺池禽獸,何能復獨樂之哉。復申明上言「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」。

章指言:聖王之德,與民共樂,恩及鳥獸,則忻戴其上,太平化興,無道之君,衆怨神怒,則國滅祀絕,不得保守其所樂也。

3

梁惠王曰:「寡人之於國也,盡心焉耳矣。王侯自稱孤寡。言寡人於治國之政,盡心欲利百姓。焉耳者,懇至之辭。河內凶,則移其民於河東,移其粟於河內,河東凶亦然。言凶年以此救民也。魏舊在河東,後為强國,兼得河內也。察鄰國之政,無如寡人之用心者。言鄰國之君用心憂民無如己也。鄰國之民不加少,寡人之民不加多,何也?」王自怪為政有此惠,而民人不增多於鄰國者何也。

孟子對曰:「王好戰,請以戰喻。因王好戰,故以戰事喻解王意。填然鼓之,兵刃既接,棄甲曳兵而走,或百步而後止,或五十步而後止,以五十步笑百步,則何如?」填,鼓音也。兵以鼓進,以金退。孟子問王曰,今有戰者,兵刃已交,其負者棄甲曳兵而走,五十步而止,足以笑百步止者不。

曰:「不可!直不百步耳,是亦走也。」王曰,不足以相笑也,是人俱走,直爭不百步耳。

曰:「王如知此,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。孟子曰,王如知此不足以相笑,王之政猶此也。王雖有移民轉穀之善政,其好戰殘民與鄰國同,而猶望民之多,何異於以五十步笑百步者乎。不違農時,穀不可勝食也,從此已下,為王陳王道也。使民得三時務農,不違奪其要時,則五穀饒穰,不可勝食。數罟不入洿池,魚鼈不可勝食也,數罟,密網也。密細之網,所以捕小魚鼈者也,故禁之不得用。魚不滿尺不得食。斧斤以時入山林,材木不可勝用也,時,謂草木零落之時。使林木茂暢,故有餘。穀與魚鼈不可勝食,材木不可勝用,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,憾,恨也。民所用者足,故無恨。養生喪死無憾,王道之始也。王道先得民心,民心無恨,故言王道之始。

五畝之宅,樹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,廬井邑居,各二畝半以為宅,冬入保城二畝半,故為五畝也。樹桑牆下。古者年五十乃衣帛矣。雞豚狗彘之畜,無失其時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,言孕字不失時也。七十不食肉不飽。百畝之田,勿奪其時,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,一夫一婦耕耨百畝,百畝之田,不可以徭役奪其時功,則家給人足。農夫上中下所食多少各有差,故總言數口之家也。謹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義,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,庠序者,教化之宮也,殷曰序,周曰庠。謹修教化,申重孝悌之義。頒者,斑也,頭半白斑斑者也。壯者代老,心各安之,故曰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也。七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飢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言百姓老稚溫飽,禮義修行,積之可以致王也。孟子欲以風王何不行此,可以王天下,有率土之民,何但望民多於鄰國。

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,塗有餓莩而不知發,言人君但養犬彘,使食人食,不知以法度檢斂也。塗,道也。餓死者曰莩,詩曰「莩有梅」,莩,零落也。道路之旁有餓死者,不知發倉廪以用振救之也。人死,則曰『非我也,歲也』,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,曰『非我也,兵也』?人死,謂餓疫死者也。王政使然,而曰「非我殺之,歲殺之也」,此何以異於用兵殺人,而曰「非我也,兵自殺之也」。王無罪歲,斯天下之民至焉。」戒王無歸罪於歲,責己而改行,則天下之民皆可致也。

章指言:王化之本,在於使民,養生送死之用備足,然後導之以禮義,責己矜窮,則斯民集矣。

4

梁惠王曰:「寡人願安承教!」願安意承受孟子之教令。

孟子對曰:「殺人以梃與刃,有以異乎?」梃,杖也。

曰:「無以異也。」王曰,杖刃殺人,無以異也。

「以刃與政,有以異乎?」孟子欲以政喻王。

曰:「無以異也。」王復曰,政殺人,無以異也。

曰:「庖有肥肉,廄有肥馬,民有飢色,野有餓莩,此率獸而食人也。孟子言人君如此,為率禽獸以食人也。獸相食,且人惡之,為民父母行政,不免於率獸而食人,惡在其為民父母也?虎狼食禽獸,人猶尚惡視之。牧民為政,乃率禽獸食人,安在其為民父母之道也。仲尼曰『始作俑者,其無後乎』,為其象人而用之也,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!」俑,偶人也,用之送死。仲尼重人類,謂秦穆公時以三良殉葬,本由有作俑者也,夫惡其始造,故曰此人其無後嗣乎,如之何其使此民飢而死邪。孟子陳此以教王愛民。

章指言:王者為政之道,生民為首,以政殺人,人君之咎,猶以白刃,疾之甚也。

5

梁惠王曰:「晉國,天下莫强焉,叟之所知也,韓魏趙本晉六卿,當此時號三晉,故惠王言晉國天下强也。及寡人之身,東敗於齊,長子死焉,西喪地於秦七百里,南辱於楚,寡人耻之,願比死者壹洒之,如之何則可?」王念有此三耻,求策謀於孟子。

孟子對曰:「地方百里而可以王。言古聖人以百里之地,以致王天下,謂文王也。王如施仁政於民,省刑罰,薄稅斂,深耕易耨,壯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,入以事其父兄,出以事其長上,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。易耨,芸苗令簡易也。制,作也。王如行此政,可使國人作杖以捶敵國堅甲利兵,何患耻之不雪也。彼奪其民時,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,父母凍餓,兄弟妻子離散。彼陷溺其民,王往而征之,夫誰與王敵?彼,謂齊秦楚也。彼困其民,願王往征之也。彼失民心,民不為用,夫誰與共禦王之師,為王敵乎。故曰仁者無敵,王請勿疑!」鄰國暴虐,己修仁政,則無敵矣,王請行之,勿有疑也。

章指言:以百里行仁,天下歸之,以政傷民,民樂其亡,以梃服强,仁與不仁也。

6

孟子見梁襄王,出語人曰:「望之不似人君,襄,謚也,梁之嗣王也。望之無儼然之威儀也。就之而不見所畏焉。就與之言,無人君操秉之威,知其不足畏。

卒然問曰:『天下惡乎定?』卒暴問事,不由其次也。問天下安所定,言誰能定之。

吾對曰:『定于一。』孟子謂仁政為一也。

『孰能一之?』言孰能一之者。

對曰:『不嗜殺人者能一之。』嗜,猶甘也。言令諸侯有不甘樂殺人者,則能一之。

『孰能與之?』王言誰能與不嗜殺人者乎。

對曰:『天下莫不與也。孟子曰,時人皆苦虐政,如有行仁,天下莫不與之。王知夫苗乎?七八月之間旱,則苗槁矣,天油然作雲,沛然下雨,則苗浡然興之矣,其如是,孰能禦之?以苗生喻人歸也。周七八月,夏之五六月。油然,興雲之貌。沛然下雨,以潤槁苗,則浡然已盛,孰能止之。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,如有不嗜殺人者,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。誠如是也,民歸之,由水之就下,沛然誰能禦之?』」今天下牧民之君誠能行此仁政,民皆延頸,望欲歸之,如水就下,沛然而來,誰能止之。

章指言:定天下者一道,仁政而已,不貪殺人,人則歸之,是故文王視民如傷,此之謂也。

7

齊宣王問曰:「齊桓晉文之事,可得聞乎?」宣,謚也。宣王問孟子,欲庶幾齊桓公小白、晉文公重耳。孟子冀得行道,故仕於齊,齊不用而去,乃適於梁。建篇先梁者,欲以仁義首篇,因言魏事,章次相從,然後道齊之事也。

孟子對曰:「仲尼之徒,無道桓文之事者,是以後世無傳焉,臣未之聞也。孔子之門徒,頌述宓戲以來至文武周公之法制耳,雖及五霸,心賤薄之,是以儒家後世無欲傳道之者,故曰臣未之聞也。無以,則王乎?」既不論三皇五帝,殊無所問,則尚當問王道耳,不欲使王問霸事也。

曰:「德何如則可以王矣?」王曰,德行當何如而可得以王乎。

曰:「保民而王,莫之能禦也。」保,安也。禦,止也。言安民則惠,黎民懷之,若此以王,無能止也。

曰:「若寡人者,可以保民乎哉?」王自恐懷不足以安民,故問之。

曰:「可。」孟子以為如王之性,可以安民也。

曰:「何由知吾可也?」王問孟子,何以知吾可以安民。

曰:「臣聞之胡齕曰,王坐於堂上,有牽牛而過堂下者,王見之曰『牛何之』,對曰『將以釁鐘』,王曰『舍之!吾不忍其觳觫,若無罪而就死地』,對曰『然則廢釁鐘與』,曰『何可廢也,以羊易之』,不識有諸?」胡齕,王左右近臣也。觳觫,牛當到死地處恐貌。新鑄鐘,殺牲以血塗其釁郄,因以祭之曰釁,周禮大祝曰「墮釁,逆牲逆尸,令鐘鼓」,天府「上春,釁寶鐘及寶器」。孟子曰,臣受胡齕言,王嘗有此仁,不知誠有之否。

曰:「有之。」王曰有之。

曰:「是心足以王矣。百姓皆以王為愛也,臣固知王之不忍也。」愛,嗇也。孟子曰,王推是仁心,足以至於王道,然百姓皆謂王嗇愛其財,臣知王見牛恐懼不欲趨死,不忍,故易之也。

王曰:「然,誠有百姓者。齊國雖褊小,吾何愛一牛?即不忍其觳觫,若無罪而就死地,故以羊易之也。」王曰,亦誠有百姓所言者矣,吾國雖小,豈愛惜一牛之財費哉?即見其牛,哀之,釁鐘又不可廢,故易之以羊耳。

曰:「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為愛也——以小易大,彼惡知之!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,則牛羊何擇焉?」異,怪也。隱,痛也。孟子言無怪百姓之謂王愛財也,見王以小易大故也。王如痛其無罪,羊亦無罪,何為獨釋牛而取羊。

王笑曰:「是誠何心哉?我非愛其財,而易之以羊也,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。」王自笑心不然,而不能自免為百姓所非,乃責己之以小易大,故曰宜乎其罪我也。

曰:「無傷也!是乃仁術也,見牛未見羊也。君子之於禽獸也,見其生不忍見其死,聞其聲不忍食其肉,是以君子遠庖廚也。」孟子解王自責之心曰,無傷於仁,是乃王為仁之道也,時未見羊,羊之為牲次於牛,故用之耳。是以君子遠庖廚,不欲見其生食其肉也。

王說曰:「詩云『他人有心,予忖度之』,夫子之謂也!夫我乃行之,反而求之,不得吾心,夫子言之,於我心有戚戚焉。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,何也?」詩,小雅巧言之篇也。王喜悅,因稱是詩以嗟歎孟子忖度知己心,戚戚然心有動也。寡人雖有是心,何能足以王也。

曰:「有復於王者曰『吾力足以舉百鈞,而不足以舉一羽,明足以察秋豪之末,而不見輿薪』,則王許之乎?」復,白也。許,信也。人有白王如此,王信之乎?百鈞,三千斤也。

曰:「否。」王曰我不信也。

「今恩足以及禽獸,而功不至於百姓者,獨何與?然則一羽之不舉,為不用力焉,輿薪之不見,為不用明焉,百姓之不見保,為不用恩焉,故王之不王,不為也,非不能也。」孟子言王恩及禽獸而不安百姓,若不用力、不用明者也,不為耳,非不能也。

曰:「不為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?」王問其狀何以異也。

曰:「挾太山以超北海,語人曰『我不能』,是誠不能也,為長者折枝,語人曰『我不能』,是不為也,非不能也。故王之不王,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,王之不王,是折枝之類也。孟子為王陳為與不為之形若是,王則不折枝之類也。折枝,案摩折手節解罷枝也。少者耻見役,故不為耳,非不能也。太山、北海皆近齊,故以為喻也。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,天下可運於掌。老,猶敬也。幼,猶愛也。敬吾之老,亦敬人之老,愛我之幼,亦愛人之幼,推此心以惠民,天下可轉之掌上,言易也。詩云『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』,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。詩,大雅思齊之篇也。刑,正也。寡,少也。言文王正己適妻,則八妾從,以及兄弟。御,享也。享天下國家之福,但舉己心加於人耳。故推恩足以保四海,不推恩無以保妻子,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,無他焉,善推其所為而已矣。大過人者,大有為之君也。善推其心所好惡,以安四海也。今恩足以及禽獸,而功不至於百姓者,獨何與?復申此言,非王不能,不為之耳。權,然後知輕重,度,然後知長短,物皆然,心為甚,王請度之!權,銓衡也,可以稱輕重。度,丈尺也,可以量長短。凡物皆當稱度乃可知,心當行之乃為仁,心比於物,尤當為之甚者也,欲使王度心如度物也。抑王興甲兵,危士臣,構怨於諸侯,然後快於心與?」抑,辭也。孟子問王,抑亦如是乃快邪。

王曰:「否!吾何快於是,將以求吾所大欲也。」王言不然,我不快是也,將欲以求我心所大欲者耳。

曰:「王之所大欲,可得聞與?」孟子雖心知王意而故問者,欲令王自道,遂緣以陳之。

王笑而不言。王意大,而不敢正言。

曰:「為肥甘不足於口與,輕煖不足於體與?抑為采色不足視於目與,聲音不足聽於耳與,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?王之諸臣,皆足以供之,而王豈為是哉?」孟子復問此五者,欲以致王所欲也,故發異端以問之也。

曰:「否!吾不為是也。」王言我不謂是也。

曰:「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!欲辟土地,朝秦楚,莅中國而撫四夷也。莅,臨也。言王意欲庶幾王者,莅臨中國而安四夷者也。以若所為,求若所欲,猶緣木而求魚也。」若,順也。順嚮者所為,謂搆兵諸侯之事,求順今之所欲莅中國之願,其不可得,如緣喬木而求生魚也。

王曰:「若是其甚與?」王謂比之緣木求魚為大甚。

曰:「殆有甚焉!緣木求魚,雖不得魚,無後災。以若所為,求若所欲,盡心力而為之,後必有災。」孟子言盡心戰鬬,必有殘民破國之災,故曰殆有甚於緣木求魚者也。

曰:「可得聞與?」王欲知其害也。

曰:「鄒人與楚人戰,則王以為孰勝?」言鄒小楚大也。

曰:「楚人勝。」王曰楚人勝也。

曰:「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,寡固不可以敵衆,弱固不可以敵强。海內之地,方千里者九,齊集有其一,以一服八,何以異於鄒敵楚哉?固,辭也。言小弱固不如强大。集會齊地,可方千里,譬一州耳,今欲以一州服八州,猶鄒欲敵楚。蓋亦反其本矣。王欲服之之道,蓋當反王道之本。今王發政施仁,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,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,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,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,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,其若是,孰能禦之?」反本道行,仁政若此,則天下歸之,誰能止之者。

王曰:「吾惽,不能進於是矣。願夫子輔吾志,明以教我,我雖不敏,請嘗試之。」王言我情思惽亂,不能進行此仁政,不知所當施行也。欲使孟子明言其道,以教訓之,我雖不敏,願嘗使少行之也。

曰:「無恆産而有恆心者,惟士為能,若民,則無恆産,因無恆心。孟子為王陳其法也。恆,常也。産,生也。恆産,則民常可以生之業也。恆心,人所常有善心也。惟有學士之心者,雖窮不失道,不求苟得耳,凡民迫於飢寒,則不能守其常善之心。苟無恆心,放辟邪侈,無不為已,及陷於罪,然後從而刑之,是罔民也,民誠無恆心,放溢辟邪,侈於姦利,犯罪觸刑,無所不為,乃就刑之,是由張羅罔以罔民者也。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為也?安有仁人為君,罔陷其民,是政何可為也。是故明君制民之産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,樂歲終身飽,凶年免於死亡,然後驅而之善,故民之從之也輕。言衣食足,知榮辱,故民從之,教化輕易也。今也制民之産,仰不足以事父母,俯不足以畜妻子,樂歲終身苦,凶年不免於死亡,此惟救死而恐不贍,奚暇治禮義哉!言今民困窮,救死恐凍餓而不給,何暇修禮行義也。王欲行之,則盍反其本矣。五畝之宅,樹之以桑,五十者可以衣帛矣,雞豚狗彘之畜,無失其時,七十者可以食肉矣,百畝之田,勿奪其時,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,謹庠序之教,申之以孝悌之義,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,老者衣帛食肉,黎民不飢不寒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其說與上同。八口之家,次上農夫也。孟子所以重言此者,乃王政之本,常生之道,故為齊梁之君各具陳之。當章究義,不嫌其重也。

章指言:典籍攸載,帝王道純,桓文之事,譎正相紛,撥亂反正,聖意弗珍,故曰後世無傳未聞。仁不施人,猶不成德,釁鐘易牲,民不被澤,王請嘗試,欲踐其跡,答以反本,惟是為要。此蓋孟子不屈道之言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