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孫丑章句上


公孫丑者,公孫,姓,丑,名,孟子弟子也。丑有政事之才,問管晏之功,猶論語子路問政,故以題篇。

1

公孫丑問曰:「夫子當路於齊,管仲晏子之功,可復許乎?」夫子,謂孟子。許,猶興也。如使夫子得當仕路於齊,而可以行道,管夷吾、晏嬰之功寧可復興乎。

孟子曰:「子誠齊人也,知管仲晏子而已矣。誠,實也。子實齊人也,但知二子而已,豈復知王者之佐乎。或問乎曾西曰『吾子與子路孰賢』,曾西蹵然曰『吾先子之所畏也』,曾西,曾子之孫。蹵然,猶蹵踖也。先子,曾子也。子路在四友,故曾子畏敬之,曾西不敢比。曰『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』,曾西艴然不悅曰『爾何曾比予於管仲?艴然,慍怒色也。何曾,猶何乃也。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,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,功烈如彼其卑也,爾何曾比予於是』,曾西答或人,言管仲得遇桓公,使之專國政如彼,行政於國其久如彼,功烈卑陋如彼。謂不帥齊桓公行王道而行霸道,故言卑也。重言何曾比我,耻見比之甚也。曰管仲,曾西之所不為也,而子為我願之乎?」孟子心狹曾西,曾西尚不欲為管仲,而子為我願之乎。非丑之言小也。

曰:「管仲以其君霸,晏子以其君顯,管仲晏子猶不足為與?」丑曰,管仲輔桓公以霸道,晏子相景公以顯名,二子如此,尚不可為邪。

曰:「以齊王,由反手也。」孟子言,以齊國之大而行王道,其易若反手耳,故譏管晏不勉其君以王業也。

曰:「若是,則弟子之惑滋甚。且以文王之德,百年而後崩,猶未洽於天下,武王周公繼之,然後大行,今言王若易然,則文王不足法與?」丑曰,如是言,則弟子惑益甚也。文王尚不能及身而王,何謂王易然也,若是,則文王不足以為法邪。

曰:「文王何可當也!由湯至於武丁,賢聖之君六七作,天下歸殷久矣,久則難變也。武丁朝諸侯,有天下,猶運之掌也,武丁,高宗也。孟子言文王之時難為功,故言何可當也。從湯以下,賢聖之君六七興,謂太甲、太戊、盤庚等也。運之掌,言易也。紂之去武丁未久也,其故家遺俗、流風善政猶有存者,又有微子、微仲、王子比干、箕子、膠鬲,皆賢人也,相與輔相之,故久而後失之也。尺地莫非其有也,一民莫非其臣也,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,是以難也。紂得高宗餘化,又多良臣,故久乃亡也。微仲、膠鬲皆良臣也,但不在三仁中耳。文王當此時,故難也。

齊人有言曰『雖有智慧,不如乘勢,雖有鎡基,不如待時』,今時則易然也。齊人諺言也。乘勢,居富貴之勢。鎡基,田器耒耜之屬。待時,三農時也。今時易以行王化者也。夏后殷周之盛,地未有過千里者也,而齊有其地矣,雞鳴狗吠相聞,而達乎四境,而齊有其民矣,地不改辟矣,民不改聚矣,行仁政而王,莫之能禦也。三代之盛,封畿千里耳,今齊地土民人已足矣,不更辟土聚民也。雞鳴狗吠相聞,言民室屋相望而衆多也。以此行仁而王,誰能止之也。且王者之不作,未有疏於此時者也,民之憔悴於虐政,未有甚於此時者也,飢者易為食,渴者易為飲,孔子曰『德之流行,速於置郵而傳命』,言王政不興久矣,民患虐政甚矣,若飢者食易為美,渴者飲易為甘,德之流行,疾於置郵傳書命也。當今之時,萬乘之國行仁政,民之悅之,猶解倒懸也,故事半古之人,功必倍之,惟此時為然。」倒懸,喻困苦也。當今所施恩惠之事半於古人,而功倍之矣,言今行之易也。

章指言:德流之速,過於置郵,君子得時,大行其道,是以呂望覩文王而陳王圖,管晏雖勤,猶為曾西所羞也。

2

公孫丑問曰:「夫子加齊之卿相,得行道焉,雖由此霸王不異矣,如此則動心否乎?」加,猶居也。丑問孟子,如使夫子得居齊卿相之位,行其道德,雖用此臣位而輔君行之,亦不異於古霸王之君矣,如是寧動心畏難,自恐不能行否邪?丑以此為大道不易,人當畏懼之,不敢欲行也。

孟子曰:「否,我四十不動心。」孟子言禮四十强而仕,我志氣已定,不妄動心有所畏也。

曰:「若是,則夫子過孟賁遠矣。」丑曰,若此,夫子志意堅勇過孟賁。賁,勇士也。孟子勇於德。

曰:「是不難,告子先我不動心。」孟子言是不難也,告子之勇,未四十而不動心矣。

曰:「不動心有道乎?」丑問不動心之道云何。

曰:「有。孟子欲為言之。北宮黝之養勇也,不膚撓,不目逃,思以一豪挫於人,若撻之於市朝,不受於褐寛博,亦不受於萬乘之君,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,無嚴諸侯,惡聲至,必反之。北宮姓、黝名也。人刺其肌膚,不為撓卻,刺其目,目不轉睛逃避之矣,人拔一毛,若見捶撻於市朝之中矣。褐寛博,獨夫被褐者。嚴,尊也。無有尊嚴諸侯可敬者也,以惡聲加己,己必惡聲報之。言所養育勇氣如是。孟施舍之所養勇也,曰『視不勝猶勝也,量敵而後進,慮勝而後會,是畏三軍者也,舍豈能為必勝哉?能無懼而已矣』,孟姓、舍名、施發音也,施舍自言其名則但曰舍。舍豈能為必勝哉,要不恐懼而已也。以為量敵少而進,慮勝者足勝乃會,若此畏三軍之衆者耳,非勇者也。孟施舍似曾子,北宮黝似子夏。夫二子之勇,未知其孰賢,然而孟施舍守約也。孟子以為曾子長於孝,孝百行之本,子夏知道雖衆,不如曾子孝之大也,故以舍譬曾子,黝譬子夏。以施舍要之以不懼,為約要也。昔者曾子謂子襄曰『子好勇乎?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。自反而不縮,雖褐寛博,吾不惴焉,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,吾往矣』,孟施舍之守氣,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。」子襄,曾子弟子也。夫子,謂孔子也。縮,義也。惴,懼也,詩云「惴惴其慄」。曾子謂子襄言,孔子告我大勇之道,人加惡於己,己內自省,有不義不直之心,雖敵人被褐寛博一夫,不當輕驚懼之也,自省有義,雖敵家千萬人,我直往突之,言義之强也。施舍雖守勇氣,不如曾子守義之為約也。

曰:「敢問夫子之不動心,與告子之不動心,可得聞與?」丑曰,不動心之勇,其意豈可得聞與。

「告子曰『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,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』,不得於心,勿求於氣,可,不得於言,勿求於心,不可。不得者,不得人之善心善言也。求者,取也。告子為人,勇而無慮,不原其情,人有不善之言加於己,不復取其心有善也,直怒之矣,孟子以為不可也。告子知人之有惡心,雖以善辭氣來加己,亦直怒之矣,孟子以為是則可,言人當以心為正也。告子非純賢,其不動心之事,一可用一不可用也。夫志,氣之帥也,氣,體之充也。志,心所念慮也。氣,所以充滿形體為喜怒也。志帥氣而行之,度其可否也。夫志至焉,氣次焉,志為至要之本,氣為其次。故曰『持其志,無暴其氣』。」暴,亂也。言志所嚮,氣隨之,當正持其志,無亂其氣,妄以喜怒加人也。

「既曰『志至焉,氣次焉』,又曰『持其志,無暴其氣』者,何也?」丑問暴亂其氣云何。

曰:「志壹則動氣,氣壹則動志也,今夫蹶者趨者,是氣也而反動其心。」孟子言壹者,志氣閉而為壹也。志閉塞則氣不行,氣閉塞則志不通,蹶者相動,今夫行而蹶者,氣閉不能自持,故志氣顛倒,顛倒之間,無不動心而恐矣,則志氣之相動也。

「敢問夫子惡乎長?」丑問孟子才志所長何等。

曰:「我知言,我善養吾浩然之氣。」孟子云,我聞人言,能知其情所趨,我能自養育我之所有浩然之大氣也。

「敢問何謂浩然之氣?」丑問浩然之氣狀如何。

曰:「難言也!其為氣也,至大至剛,以直養而無害,則塞于天地之間。言此至大至剛正直之氣也,然而貫洞纖微,洽於神明,故言之難也。養之以義,不以邪事干害之,則可使滋蔓,塞滿天地之間,布施德教,無窮極也。其為氣也,配義與道,無是,餒也。重說是氣。言此氣與道義相配偶俱行。義謂仁義,可以立德之本也。道謂陰陽大道,無形而生有形,舒之彌六合,卷之不盈握,包絡天地,禀授羣生者也。言能養此道氣而行義理,常以充滿五臟,若其無此,則腹膓飢虛,若人之餒餓也。是集義所生者,非義襲而取之也。集,雜也。密聲取敵曰襲。言此浩然之氣,與義雜生,從內而出,人生受氣所自有者。行有不慊於心,則餒矣。慊,快也。自省所行仁義不備,干害浩氣,則心腹飢餒矣。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,以其外之也。孟子曰,仁義皆出於內,而告子嘗以為仁內義外,故言其未嘗知義也。必有事焉,而勿正,心勿忘,勿助長也。言人行仁義之事,必有福在其中,而勿正,但以為福,故為仁義也,但心勿忘其為福,亦勿汲汲助長其福也。汲汲則似宋人也。無若宋人然。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,芒芒然歸,謂其人曰『今日病矣,予助苗長矣』,其子趨而往視之,苗則槁矣。揠,挺拔之,欲亟長也。病,罷也。芒芒,罷倦之貌。其人,家人也。其子,揠苗者之子也。趨,走也。槁,乾枯也。以喻人之助情邀福者必有害,若欲急長苗而反使之枯死也。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!以為無益而舍之者,不耘苗者也,助之長者,揠苗者也,非徒無益,而又害之。」天下人行善,皆欲速得其福,恬然者少也。以為福祿在天,求之無益,舍置仁義,不求為善,是由農夫任天,不復耘治其苗也,其邀福欲急得之者,由此揠苗之人也,非徒無益於苗,而反害之。言告子外義,常恐其行義,欲急得其福,故為丑言,人之行當內治善,不當急欲求其福。

「何謂知言?」丑問知言之意謂何。

曰:「詖辭知其所蔽,淫辭知其所陷,邪辭知其所離,遁辭知其所窮。孟子曰,人有險詖之言,引事以褒人,若賓孟言雄雞自斷其尾之事,能知其欲以譽子朝、蔽子猛也。有淫美不信之辭,若驪姬勸晉獻公與申生之事,能知其欲以陷害之也。有邪辟不正之事,若豎牛勸仲壬賜環之事,能知其欲行譖毀以離之於叔孫也。有隱遁之辭,若秦客之廋辭於朝,能知其欲以窮晉諸大夫也。若此四者之類,我聞能知其所趨者也。生於其心,害於其政,發於其政,害於其事,聖人復起,必從吾言矣。」生於其心,譬若人君有好殘賊嚴酷心,必妨害仁政,不得行之也。發於其政者,若出令欲以非時田獵,築作宮室,必妨害民之農事,使百姓有飢寒之患也。吾見其端,欲防而止之,如使聖人復興,必從我言也。

「宰我、子貢善為說辭,冉牛、閔子、顏淵善言德行,孔子兼之,曰『我於辭命則不能也』,言人各有能,我於言辭命教,則不能如二子。然則夫子既聖矣乎?」丑見孟子但言不能辭命,不言不能德行,謂孟子欲自比孔子,故曰夫子既已聖矣乎。

曰:「惡,是何言也!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『夫子聖矣乎』,孔子曰『聖則吾不能,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』,子貢曰『學不厭,智也,教不倦,仁也,仁且智,夫子既聖矣』,夫聖,孔子不居,是何言也!」惡者,不安事之歎辭也。孟子答丑言,往者子貢、孔子相答如此,孔子尚不敢安居於聖,我何敢自謂為聖,故再言是何言也。

「昔者竊聞之,子夏、子游、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,冉牛、閔子、顏淵則具體而微,體者,四枝股肱也。孟子言昔日竊聞師言也。丑方問欲知孟子之德,故謙辭言竊聞也。一體者,得一枝也。具體者,四枝皆具。微,小也,比聖人之體微小耳。體以喻德也。敢問所安?」丑問孟子所安比也。

曰:「姑舍是。」姑,且也。孟子曰且置是,我不願比也。

曰:「伯夷、伊尹何如?」丑曰伯夷之行何如,孟子心可願比伯夷不。

曰:「不同道。言伯夷之行不與孔子、伊尹同道也。非其君不事,非其民不使,治則進,亂則退,伯夷也。非其君,非己所好之君也。非其民,不以正道而得民,伯夷不願使之,故謂非其民也。何事非君,何使非民,治亦進,亂亦進,伊尹也。伊尹曰,事非其君者,何傷也,使非其民者,何傷也,要欲為天理物,冀得行道而已矣。可以仕則仕,可以止則止,可以久則久,可以速則速,孔子也。止,處也。久,留也。速,疾去也。皆古聖人也,吾未能有行焉,乃所願,則學孔子也。」此皆古之聖人,我未能有所行,若此乃言我心之所庶幾,則願欲學孔子所履,進退無常,量時為宜也。

「伯夷、伊尹於孔子,若是班乎?」班,齊等之貌也。丑嫌伯夷、伊尹與孔子相比,問此三人之德,班然而等乎。

曰:「否!自有生民以來,未有孔子也。」孟子曰,不等也,從有生民以來,非純聖人,則未有與孔子齊德也。

曰:「然則有同與?」丑曰,然則此三人有同者邪。

曰:「有。得百里之地而君之,皆能以朝諸侯、有天下,行一不義、殺一不辜而得天下,皆不為也,是則同。」孟子曰,此三人君國,皆能使鄰國諸侯尊敬其德而朝之,不以其義得之,皆不為也,是則孔子同之矣。

曰:「敢問其所以異?」丑問孔子與二人異謂何。

曰:「宰我、子貢、有若,智足以知聖人,汙不至阿其所好。孟子曰,宰我等三人之智,足以識聖人。汙,下也。言三人雖小汙不平,亦不至阿其所好,以非其事,阿私所愛而空譽之。其言有可用者,欲為丑陳三子之道孔子也。宰我曰『以予觀於夫子,賢於堯舜遠矣』,予,宰我名也。以為孔子賢於堯舜。以孔子但為聖,不王天下,而能制作素王之道,故美之,如使當堯舜之處,賢之遠矣。子貢曰『見其禮而知其政,聞其樂而知其德,由百世之後,等百世之王,莫之能違也,自生民以來,未有夫子也』,見其制作之禮,知其政之可以致太平也。聽聞其雅頌之樂,而知其德之可與文武同也,春秋外傳曰「五聲昭德」,言五音之樂聲可以明德也。從孔子後百世,上推等其德於前百世之聖王,無能違離孔子道者。自從生民以來,未有能備若孔子也。有若曰『豈惟民哉!麒麟之於走獸,鳳凰之於飛鳥,泰山之於丘垤,河海之於行潦,類也,聖人之於民,亦類也,出於其類,拔乎其萃,自生民以來,未有盛於孔子也』。」垤,蟻封也。行潦,道傍流潦也。萃,聚也。有若以為萬類之中,各有殊異,至於人類卓絕,未有盛美過於孔子者也。若三子之言孔子,則所以異於伯夷、伊尹也。夫聖人之道,同符合契,前聖後聖,其揆一也,不得相踰。云生民以來無有者,此三子皆孔子弟子,緣孔子聖德高美而盛稱之也,孟子知其言太過,故貶謂之汙下,但不以無為有耳。因事則褒,辭在其中矣,亦以明師徒之義,得相褒揚也。

章指言:義以行勇,則不動心,養氣順道,無效宋人,聖人量時,賢者道偏,是以孟子究言情理,而歸之學孔子也。

3

孟子曰:「以力假仁者霸,霸必有大國。以德行仁者王,王不待大,湯以七十里,文王以百里。言霸者以大國之力,假仁義之道,然後能霸,若齊桓、晉文等是也。以己之德,行仁政於民,小國則可以致王,若湯、文王是也。以力服人者,非心服也,力不贍也。以德服人者,中心悅而誠服也,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。贍,足也。以己力不足,而往服從於人,非心服也。以己德不如彼,而往服從之,誠心服者也,如顏淵、子貢等之服於仲尼,心服者也。詩云『自西自東,自南自北,無思不服』,此之謂也。」詩,大雅文王有聲之篇。言從四方來者,無思不服武王之德,此亦心服之謂也。

章指言:王者任德,霸者兼力,力服心服,優劣不同,故曰「遠人不服,修文德以懷之」。

4

孟子曰:「仁則榮,不仁則辱。今惡辱而居不仁,是猶惡濕而居下也。行仁政,則國昌而民安,得其榮樂,行不仁,則國破民殘,蒙其耻辱。惡辱而不行仁,譬猶惡濕而居埤下近水泉之地也。如惡之,莫如貴德而尊士,賢者在位,能者在職,諸侯如惡辱之來,則當貴德以治身,尊士以敬人,使賢者居位官得其人,能者居職任其事也。國家閒暇,及是時明其政刑,雖大國必畏之矣。及無鄰國之虞,以是閒暇之時,明修其政教,審其刑罰,雖天下大國必來畏服。詩云『迨天之未陰雨,徹彼桑土,綢繆牖戶,今此下民,或敢侮予』,孔子曰『為此詩者,其知道乎?能治其國家,誰敢侮之』。詩,邠國鴟鴞之篇。迨及、徹取也。桑土,桑根也。言此鴟鴞小鳥,尚知及天未陰雨而取桑根之皮以纏緜牖戶,人君能治其國家,誰敢侮之?刺邠君曾不如此鳥。孔子善之,故謂此詩知道也。今國家閒暇,及是時般樂怠敖,是自求禍也,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。般,大也。孟子傷今時之君,國家適有閒暇,且以大作樂,怠惰敖遊,不修政刑,是以見侵而不能距,皆自求禍者也。詩云『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』,詩,大雅文王之篇。永長、言我也。長我周家之命,配當善道,皆內自求責,故有多福也。太甲曰『天作孽,猶可違,自作孽,不可活』,此之謂也。」殷王太甲言,天之妖孽尚可違避,譬若高宗雊雉、宋景守心之變,皆可以德消去也,自己作孽者,若帝乙慢神震死,是為不可活也。

章指言:國必修政,君必行仁,禍福由己,不專在天,言當防患於未亂也。

5

孟子曰:「尊賢使能,俊傑在位,則天下之士,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。俊,美才出衆者也。萬人者稱傑。市廛而不征,法而不廛,則天下之商,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。廛,市宅也。古者無征,衰世征之,王制曰「市廛而不稅」,周禮載師曰「國宅無征」。法而不廛者,當以什一之法征其地耳,不當征其廛宅也。關譏而不征,則天下之旅,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。言古之設關,但譏禁異言、識異服耳,不征稅出入者也,故王制曰「古者關譏而不征」,周禮大宰曰「九賦,七曰關市之賦」,司關曰「國凶札則無關門之征,猶譏」。王制謂文王以前也,文王治岐,關譏而不征,周禮有征者,謂周公以來。孟子欲令復古去征,使天下行旅悅之也。耕者助而不稅,則天下之農,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。助者,井田什一,助佐公家治公田,不橫稅賦,若履畝之類。廛無夫里之布,則天下之民,皆悅而願為之氓矣。里,居也。布,錢也。夫,一夫也。周禮載師曰「宅不毛者有里布,田不耕者出屋粟,凡民無職事者,出夫家之征」。孟子欲使寛獨夫去里布,則人皆樂為之民矣。氓者,謂其民也。信能行此五者,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。率其子弟,攻其父母,自有生民以來,未有能濟者也。今諸侯誠能行此五事,四鄰之民仰望而愛之如父母矣。鄰國之君欲將其民來伐之,譬率勉人子弟使自攻其父母,生民以來,何能以此濟成其所欲者也。如此,則無敵於天下。無敵於天下者,天吏也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。」言諸侯所行能如此者,何敵之有,是為天吏。天吏者,天使也。為政當為天所使,誅伐無道,故謂之天吏也。

章指言:修古之道,鄰國之民,以為父母,行今之政,自己之民,不得而子,是故衆夫擾擾,非所常有,命曰天吏,明天所使也。

6

孟子曰: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。言人人皆有不忍加惡於人之心也。先王有不忍人之心,斯有不忍人之政矣,以不忍人之心,行不忍人之政,治天下可運之掌上。先聖王推不忍害人之心,以行不忍傷民之政,以是治天下,易於轉丸於掌上也。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,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,皆有怵惕惻隱之心,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,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,非惡其聲而然也。乍,暫也。孺子,未有知小子也。所以言人皆有是心,凡人暫見小小孺子將入井,賢愚皆有驚駭之情,情發於中,非為人也,非惡有不仁之聲名故怵惕也。由是觀之,無惻隱之心,非人也,無羞惡之心,非人也,無辭讓之心,非人也,無是非之心,非人也。言無此四者,當若禽獸,非人心耳。為人則有之矣,凡人但不能演用為行耳。惻隱之心,仁之端也,羞惡之心,義之端也,辭讓之心,禮之端也,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。端者,首也。人皆有仁義禮智之首,可引用之。人之有是四端也,猶其有四體也,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,自賊者也,自謂不能為善,自賊害其性,使不為善也。謂其君不能者,賊其君者也。謂君不能為善而不匡正者,賊其君,使陷惡也。凡有四端於我者,知皆擴而充之矣,若火之始然,泉之始達,苟能充之,足以保四海,苟不充之,不足以事父母。」擴,廓也。凡有端在於我者,知皆廓而充大之,若水火之始微小,廣大之則無所不至,以喻人之四端也。人誠能充大之,可保安四海之民,誠不充大之,內不足以事父母。言無仁義禮智,何以事父母也。

章指言:人之行當內求諸己,以演大四端,充廣其道,上以匡君,下以榮身也。

7

孟子曰:「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?矢人惟恐不傷人,函人惟恐傷人,巫匠亦然,故術不可不慎也。矢,箭也。函,鎧也,周禮曰「函人為甲」。作箭之人,其性非獨不仁於作鎧之人也,術使之然。巫欲祝活人。匠,梓匠,作棺欲其蚤售,利在於人死也。故治術當慎修其善者也。孔子曰『里仁為美,擇不處仁,焉得智』。里,居也。仁,最其美者也。夫簡擇不處仁為不智。夫仁,天之尊爵也,人之安宅也,莫之禦而不仁,是不智也。為仁則可以長天下,故曰天所以假人尊爵也,居之則安,無止之者而人不能知入是仁道者,何得為智乎。不仁不智,無禮無義,人役也。若此,為人所役者也。人役而耻為役,由弓人而耻為弓,矢人而耻為矢也。治其事而耻其業者,惑也。如耻之,莫如為仁。如其耻為人役而為仁,仁則不為役也。仁者如射,射者正己而後發,發而不中,不怨勝己者,反求諸己而已矣。」以射喻人為仁,不得其報,當反責己仁恩之未至。

章指言:各治其術,術有善惡,禍福之來,隨行而作,耻為人役,不若居仁,治術之忌,勿為矢人也。

8

孟子曰:「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,禹聞善言則拜。子路樂聞其過,過而能改也。尚書曰「禹拜讜言」。大舜有大焉,善與人同,舍己從人,樂取於人以為善。大舜,虞帝也。孔子稱曰巍巍,故言大舜有大焉。能舍己從人,故為大也。於子路與禹同者也。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,無非取於人者,取諸人以為善,是與人為善者也,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。」舜從耕於歷山及其陶漁,皆取人之善謀而從之,故曰「莫大乎與人為善」。

章指言:大聖之君,由采善於人,故曰「計及下者無遺策,舉及衆者無廢功」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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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子曰:「伯夷非其君不事,非其友不友,不立於惡人之朝,不與惡人言,立於惡人之朝,與惡人言,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。推惡惡之心,思與鄉人立,其冠不正,望望然去之,若將浼焉。伯夷,孤竹君之長子,讓國而隱居者也。塗泥、炭墨也。浼,污也。思,念也。與鄉人立,見其冠不正,望望然——慙愧之貌也——去之,恐其污己也。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,不受也,不受也者,是亦不屑就已。屑,絜也,詩云「不我屑已」。伯夷不絜諸侯之行,故不忍就見也。殷之末世,諸侯多不義,故不就之,後乃歸西伯也。

柳下惠不羞污君,不卑小官,進不隱賢,必以其道,遺佚而不怨,阨窮而不憫,故曰『爾為爾,我為我,雖袒裼裸裎於我側,爾焉能浼我哉』。柳下惠,魯公族大夫也,姓展、名禽、字季,柳下是其號也。進不隱己之賢才,必欲行其道也。憫,懣也。云善己而已,惡人何能污我也。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,援而止之而止,援而止之而止者,是亦不屑去已。」由由,浩然之貌。不憚與惡人同朝並立。偕,俱也。與之儷行於朝何傷,但不失己之正心而已耳。援而止之,謂三絀不暫去也。是柳下惠不以去為絜也。

孟子曰:「伯夷隘,柳下惠不恭,隘與不恭,君子不由也。」伯夷隘,懼人之污來及己,故無所含容,言其太隘狹也。柳下惠輕忽時人,禽獸畜之,無欲彈正之心,言其大不恭敬也。聖人之道,不取於此,故曰君子不由也。先言二人之行,孟子乃評之。

章指言:伯夷、柳下惠,古之大賢,猶有所闕,介者必偏,中和為貴,純聖能然,君子所由,堯舜是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