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孫丑章句下
1
孟子曰:「天時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。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,環而攻之而不勝,夫環而攻之,必有得天時者矣,然而不勝者,是天時不如地利也。天時,謂時日、支干、五行、王相、孤虛之屬也。地利,險阻城池之固也。人和,得民心之所和樂也。環城圍之,必有得天時之善處者,然而城有不下,是不如地利。城非不高也,池非不深也,兵革非不堅利也,米粟非不多也,委而去之,是地利不如人和也。有堅强如此而破之走者,不得民心,民不為守,衛懿公之民曰「君其使鶴戰,余焉能戰」是也。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國不以山谿之險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域民,居民也。不以封疆之界禁之,使民懷德也。不依險阻之固,恃仁惠也。不馮兵革之威,仗道德也。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,寡助之至,親戚畔之,多助之至,天下順之,以天下之所順,攻親戚之所畔,故君子有不戰,戰必勝矣。」得道之君,何嚮不平?君子之道,貴不戰耳,如其當戰,戰則勝矣。
章指言:民和為貴,貴於天地,故曰得乎丘民為天子也。
2
孟子將朝王,王使人來曰:「寡人如就見者也。有寒疾,不可以風,朝將視朝,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?」孟子雖仕於齊,處賓師之位,以道見敬,或稱以病,未嘗趨朝而拜也。王欲見之,先朝使人往謂孟子云,寡人如就見者,若言就孟子之館相見也。有惡寒之病,不可見風,儻可來朝,欲力疾臨視朝,因得見孟子也,不知可使寡人得相見否。
對曰:「不幸而有疾,不能造朝。」孟子不悅王之欲使朝,故稱有疾。
明日,出弔於東郭氏。
公孫丑曰:「昔者辭以病,今日弔,或者不可乎?」東郭氏,齊大夫家也。昔者,昨日也。丑以為不可。
曰:「昔者疾,今日愈,如之何不弔?」孟子言我昨日病,今日愈,我何為不可以弔。
王使人問疾醫來。王以孟子實病,遣人將醫來,且問疾也。孟仲子對曰:「昔者有王命,有采薪之憂,不能造朝,今病小愈,趨造於朝,我不識能至否乎?」孟仲子,孟子之從昆弟,學於孟子者也。權辭以對如此。憂,病也,曲禮云「有負薪之憂」。
使數人要於路曰:「請必無歸而造於朝!」仲子使數人要告孟子,君命宜敬,當必造朝也。
不得已,而之景丑氏宿焉。孟子迫於仲子之言,不得已,而心不欲至朝,因之其所知齊大夫景丑之家而宿焉。且以語景子。
景子曰:「內則父子,外則君臣,人之大倫也。父子主恩,君臣主敬,丑見王之敬子也,未見所以敬王也。」景丑責孟子不敬何義也。
曰:「惡,是何言也!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,豈以仁義為不美也?其心曰『是何足與言仁義也』云爾,則不敬莫大乎是,曰惡者,深嗟歎。云景子之責我何言乎?今人皆謂王無知,不足與言仁義。云爾,絕語之辭也。人之不敬,無大於是者也。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,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。」孟子言,我每見王,常陳堯舜之道以勸勉王,齊人豈如我敬王者邪。
景子曰:「否,非此之謂也。禮曰『父召無諾,君命召不俟駕』,固將朝也,聞王命而遂不果,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。」景子曰,非謂不陳堯舜之道,謂為臣固自當朝也,今有王命而不果行。果,能也。禮父召無諾,無諾而不至也,君命召,輦車就牧,不坐待駕。而夫子若是,事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乎,愚竊惑焉。
曰:「豈謂是與?曾子曰『晉楚之富,不可及也,彼以其富,我以吾仁,彼以其爵,我以吾義,吾何慊乎哉』,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,是或一道也。孟子答景丑云,我豈謂是君臣召呼之間乎?謂王不禮賢下士,故道曾子之言,自以不慊晉楚之君。慊,少也。曾子豈嘗言不義之事邪,是或者自得道之一義,欲以喻王猶晉楚,我猶曾子,我豈輕於王乎。天下有達尊三,爵一、齒一、德一,朝廷莫如爵,鄉黨莫如齒,輔世長民莫如德,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?三者,天下之所通尊也。孟子謂賢者長者有德有齒,人君無德,但有爵耳,故云何得以一慢二乎。故將大有為之君,必有所不召之臣,欲有謀焉則就之,其尊德樂道,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。言古之大聖大賢有所興為之君,必就大賢臣而謀事,不敢召也。王者師臣,霸者友臣也。故湯之於伊尹,學焉而後臣之,故不勞而王,桓公之於管仲,學焉而後臣之,故不勞而霸。言師臣者王,桓公能師臣,而管仲不勉之於王,故孟子於上章陳其義,譏其烈之卑也。今天下地醜德齊,莫能相尚,無他,好臣其所教,而不好臣其所受教。醜,類也。言今天下之人君,土地相類,德教齊等,不能相絕者,無他,但好臣其所教敕役使之才可驕者耳,不能好臣大賢可從受教者。湯之於伊尹,桓公之於管仲,則不敢召,管仲且猶不可召,而況不為管仲者乎?」孟子自謂不為管仲,故非齊王之召己,己是以不往也。
章指言:人君以尊德樂義為賢,君子以守道不回為志。
3
陳臻問曰:「前日於齊,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,於宋,餽七十鎰而受,於薛,餽五十鎰而受。前日之不受是,則今日之受非也,今日之受是,則前日之不受非也,夫子必居一於此矣。」陳臻,孟子弟子。兼金,好金也。其價兼倍於常者,故謂之兼金。一百,百鎰也,古者以一鎰為一金,鎰二十兩。
孟子曰:「皆是也。當在宋也,予將有遠行,行者必以贐,辭曰『餽贐』,予何為不受?贐,送行者贈賄之禮也,時人謂之贐。當在薛也,予有戒心,辭曰『聞戒』,故為兵餽之,予何為不受。戒,有戒備不虞之心也。時有惡人欲害孟子,孟子戒備,薛君曰「聞有戒,此金可鬻以作兵備」故餽之,我何為不受也。若於齊,則未有處也,無處而餽之,是貨之也,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?」我在齊時無事,於義未有所處也,義無所處而餽之,是以貨財取我,欲使我懷惠也,安有君子而以貨財見取乎。
章指言:取與之道,必得其禮,於其可也,雖少不辭,義之無處,兼金不顧。
4
孟子之平陸,謂其大夫曰:「子之持戟之士,一日而三失伍,則去之否乎?」平陸,齊下邑也。大夫,治邑大夫也。持㦸,戰士也。一日三失其行伍,則去之否乎。去之,殺之也。戎昭果毅。
曰:「不待三。」大夫曰,一失之則行罰,不及待三失伍也。
「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!凶年饑歲,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、壯者散而之四方者,幾千人矣。」轉,轉尸於溝壑也。此則子之失伍也。
曰:「此非距心之所得為也。」距心,大夫名。曰此乃齊王之大政,不肯賑窮,非我所得專為也。
曰:「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,則必為之求牧與芻矣,求牧與芻而不得,則反諸其人乎,抑亦立而視其死與?」牧,牧地。以此喻距心不得自專,何不致為臣而去乎,何為立視民之死也。
曰:「此則距心之罪也。」距心自知以不去位為罪也。
他日見於王曰:「王之為都者,臣知五人焉,知其罪者,惟孔距心。」為王誦之。王曰:「此則寡人之罪也。」孔,姓也。為都,治都也,邑有先君之宗廟曰都。誦,言也,為王言所與孔距心語者也。王知本之在己,故受其罪。
章指言:人臣以道事君,否則奉身以退,詩云「彼君子兮,不素餐兮」,言不尸其祿也。
5
孟子謂蚳鼃曰:「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,似也,為其可以言也,今既數月矣,未可以言與?」蚳鼃,齊大夫。靈丘,齊下邑。士師,治獄官也,周禮士師曰「以五戒先後刑罰,毋使罪麗於民」。孟子見蚳鼃辭外邑大夫,請為士師,知其欲近王,似諫正刑罰之不中者,數月而不言,故曰「未可以言與」,以感責之也。
蚳鼃諫於王而不用,致為臣而去。三諫不用,致仕而去。
齊人曰:「所以為蚳鼃則善矣,所以自為則吾不知也。」齊人論者譏孟子為蚳鼃謀,使之諫而去,則善矣,不知自諫,又不去,故曰我不見其自為謀者。公都子以告。公都子,孟子弟子也。以齊人語告孟子也。
曰:「吾聞之也,有官守者,不得其職則去,有言責者,不得其言則去。我無官守,我無言責也,則吾進退,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?」官守,居官守職者。言責,獻言之責,諫爭之官也。孟子言人臣居官,不得守其職、諫正君不見納者,皆當致仕而去,今我居師賓之位,進退自由,豈不綽綽乎?綽、𥙿皆寛也。
章指言:執職者劣,藉道者優,是以臧武仲雨行而不息,段干木偃寢而式閭。
6
孟子為卿於齊,出弔於滕,王使蓋大夫王驩為輔行,王驩朝暮見,反齊滕之路,未嘗與之言行事也。孟子嘗為齊卿,出弔滕君。蓋,齊下邑也。王以治蓋之大夫王驩為輔行。輔,副使也。王驩,齊之諂人,有寵於王,後為右師。孟子不悅其為人,雖與同使而行,未嘗與之言行事,不願與之相比也。
公孫丑曰:「齊卿之位,不為小矣,齊滕之路,不為近矣,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,何也?」丑怪孟子不與驩議行事也。
曰:「夫既或治之,予何言哉?」既,已也。或,有也。孟子曰,夫人既自謂有治行事,我將復何言哉。言其專知自善,不知諮於人也。
章指言:道不合者,不相與言,王驩之操,與孟子殊,君子處時,危行言遜,故不尤之,但不與言,至於公行之喪,以禮為解也。
7
孟子自齊葬於魯,反於齊,止於嬴。充虞請曰:「前日不知虞之不肖,使虞敦匠,事嚴,虞不敢請,今願竊有請也,木若以美然。」孟子仕於齊,喪母,歸葬於魯。嬴,齊南邑。充虞,孟子弟子。敦匠,厚作棺也。事嚴,喪事急。木若以泰美然也。
曰:「古者棺椁無度,中古棺七寸,椁稱之,自天子達於庶人,非直為觀美也,然後盡於人心。孟子言,古者棺椁薄厚無尺寸之度。中古,謂周公制禮以來。棺厚七寸,椁薄於棺,厚薄相稱相得也,從天子至於庶人厚薄皆然,但重累之數、牆翣之飾有異,非直為人觀視之美好也,厚者難腐朽,然後能盡於人心所不忍也。謂一世之後,孝子更去辟世,是為人盡心也,過是以往,變化自其理也。不得不可以為悅,無財不可以為悅,得之為有財,古之人皆用之,吾何為獨不然?悅者,孝子之欲厚送親,得之則悅也。王制所禁,不得用之,不可以悅心也,無財以供,則度而用之。禮喪事不外求,不可稱貸而為悅也。禮得用之,財足備之,古人皆用之,我何為獨不然。然,如是也。且比化者,無使土親膚,於人心獨無恔乎?恔,快也。棺椁敦厚,比親體之變化,且無令土親肌膚,於人子之心,獨不快然無所恨乎。吾聞之也,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。」我聞君子之道,不以天下人所得用之物,儉約於其親。言事親竭其力者也。
章指言:孝必盡心,匪禮之踰,論語曰:「生事之以禮,死葬之以禮,可謂孝矣。」
8
沈同以其私問曰:「燕可伐與?」
孟子曰:「可。子噲不得與人燕,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。沈同,齊大臣。自以其私情問,非王命也,故曰私。子噲,燕王也。子之,燕相也。孟子曰可者,以子噲不以天子之命而擅以國與子之,子之亦不受天子之命而私受國於子噲,故曰其罪可伐。有仕於此,而子悅之,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,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,則可乎?何以異於是?」子謂沈同也。孟子設此,以譬燕王之罪。
齊人伐燕。沈同以孟子言可,因歸勸其王伐燕。或問曰:「勸齊伐燕,有諸?」有人問孟子,勸齊王伐燕,有之。
曰:「未也。沈同問燕可伐與,吾應之曰可,彼然而伐之也。孟子曰,我未勸王也,同問可伐乎,吾曰可,彼然而伐之。彼如曰孰可以伐之,則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。彼如將問我曰誰可以伐之,我將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。天吏,天所使,謂王者得天意者也。彼不復問孰可,便自往伐之。今有殺人者,或問之曰人可殺與,則將應之曰可,彼如曰孰可以殺之,則將應之曰為士師則可以殺之,今以燕伐燕,何為勸之哉?」今有殺人者,問此人可殺否,將應之曰可,為士官主獄,則可以殺之矣。言燕雖有罪,猶當王者誅之耳。譬如殺人者雖當死,士師乃得殺之耳。今齊國之政猶燕政也,不能相踰,又非天吏也,我何為當勸齊伐燕乎。
章指言:誅不義者,必須聖賢,禮樂征伐自天子出,王道之正也。
9
燕人畔。王曰:「吾甚慙於孟子。」燕人畔,不肯歸齊。齊王聞孟子與沈同言為未勸王,今竟不能有燕,故慙之。
陳賈曰:「王無患焉。王自以為與周公孰仁且智?」陳賈,齊大夫也。問王曰,自視何如周公仁智乎。欲為王解孟子意,故曰王無患焉。
王曰:「惡,是何言也?」王歎曰,是何言,言周公何可及也。
曰:「周公使管叔監殷,管叔以殷畔,知而使之,是不仁也,不知而使之,是不智也,仁智,周公未之盡也,而況於王乎?賈請見而解之。」賈欲以此說孟子也。
見孟子,問曰:「周公何人也?」賈問之也。
曰:「古聖人也。」孟子曰,周公古之聖人也。
曰:「使管叔監殷,管叔以殷畔也,有諸?」賈問有之否乎。
曰:「然。」孟子曰,如是也。
曰:「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?」賈問之也。
曰:「不知也。」孟子曰,周公不知其將畔也。
「然則聖人且有過與?」過,謬也。賈曰,聖人且猶有謬誤。
曰:「周公弟也,管叔兄也,周公之過,不亦宜乎?孟子以為周公雖知管叔不賢,亦不必知其將畔。周公惟管叔弟也,故愛之,管叔念周公兄也,故望之,親親之恩也。周公於此過謬,不亦宜乎。且古之君子,過則改之,今之君子,過則順之,古之君子,其過也如日月之食,民皆見之,及其更也,民皆仰之,今之君子,豈徒順之,又從為之辭。」古之所謂君子,真聖人賢人君子也。周公雖有此過,乃誅三監,作大誥,明敕庶國,是周公改之也。今之所謂君子,非真君子也,順過飾非,就為之辭。孟子言此,以譏賈不能匡君,而欲以辭解之。
章指言:聖人親親,不文其過,小人順非,以諂其上也。
10
孟子致為臣而歸。辭齊卿而歸其室也。
王就見孟子曰:「前日願見而不可得,謂未來仕齊也。遥聞孟子之賢而不能得見之。得侍同朝,甚喜,來就為卿,君臣同朝,得相見,故喜也。今又棄寡人而歸,今致為臣,棄寡人而歸也。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?」不知可以續今日之後,遂使寡人得相見否。
對曰:「不敢請耳,固所願也。」孟子對王,言不敢自請耳,固心之所願也。孟子意欲使王繼今當自來謀也。
他日,王謂時子曰:「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,養弟子以萬鍾,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,子盍為我言之。」時子,齊臣也。王欲於國中央為孟子築室,使養教一國君臣之子弟,與之萬鍾之祿。中國者,使學者遠近鈞也。矜,敬也。式,法也。欲使諸大夫國人皆敬法其道。盍,何不也。謂時子,何不為我言之於孟子,知肯就之否。
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。陳子,孟子弟子陳臻。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。孟子曰:「然,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?如使予欲富,辭十萬而受萬,是為欲富乎?」孟子曰,如是,夫時子安能知其不可乎?時子以我為欲富,故以祿誘我,我往者享十萬鍾之祿,以大道不行,故去耳,今更當受萬鍾,是為欲富乎?距時子之言也。
季孫曰:「異哉!」子叔疑。二子,孟子弟子也。季孫知孟子意不欲,而心欲使孟子就之,故曰異哉弟子之所聞也。子叔心疑,亦以為可就也。
「使己為政,不用則亦已矣,又使其子弟為卿,人亦孰不欲富貴,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。孟子解二子之異意疑心,曰齊王使我為政,不用則亦自止矣,今又欲以其子弟故使我為卿,而與我萬鍾之祿,人亦誰不欲富貴乎,是猶獨於富貴之中有此私登龍斷之類也,我則耻之。古之為市也,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,有司者治之耳,有賤丈夫焉,必求龍斷而登之,以左右望而罔市利,人皆以為賤,故從而征之,征商自此賤丈夫始矣。」古者市置有司,但治其爭訟,不征稅也。賤丈夫,貪人可賤者也,入市則求龍斷而登之。龍斷,謂堁斷而高者也。左右占望,見市中有利,罔羅而取之,人皆賤其貪,故就征取其利,後世緣此,遂征商人。孟子言我苟貪萬鍾,不耻屈道,亦與此賤丈夫何異也。古者,謂周公以前,周禮有關市之賦也。
章指言:君子正身行道,道之不行,命也,不為利回,創業可繼,是以君子以龍斷之人為惡戒也。
11
孟子去齊,宿於晝,有欲為王留行者,晝,齊西南近邑也。孟子去齊,欲歸鄒,至晝而宿也。齊人之知孟子者,追送見之,欲為王留孟子之行。坐而言。不應,隱几而臥。客危坐而言,留孟子之言也。孟子不應答,因隱倚其几而臥也。
客不悅曰:「弟子齊宿而後敢言,夫子臥而不聽,請勿復敢見矣!」齊敬、宿素也。弟子素持敬心來言,夫子慢我,不受我言,言而遂起,退欲去,請絕也。
曰:「坐!我明語子。孟子止客曰,且坐,我明告語子。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,則不能安子思,泄柳、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,則不能安其身。往者魯繆公尊禮子思,子思以道不行則欲去,繆公常使賢人往留之,說以方且聽子為政,然則子思復留。泄柳、申詳亦賢者也,繆公尊之不如子思,二子常有賢者在繆公之側,勸以復之,其身乃安也。子為長者慮而不及子思,子絕長者乎?長者絕子乎?」長者,老者也。孟子年老,故自稱長者。言子為我慮,不如子思時賢人也,不勸王使我得行道,而但勸我留,留者何為哉?此為子絕我乎,又我絕子乎,何為而慍恨也。
章指言:惟賢能安賢,智能知微,以愚喻智,道之所以乖也。
12
孟子去齊。尹士語人曰:「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,則是不明也!識其不可,然且至,則是干澤也!千里而見王,不遇故去,三宿而後出晝,是何濡滯也!士則茲不悅。」尹士,齊人也。干,求也。澤,祿也。尹士與論者言之,云孟子不知,則為求祿。濡滯,猶稽也。既去,近留於晝三日,怪其猶久,故云士於此事不悅也。
高子以告。高子,亦齊人,孟子弟子。以尹士之言告孟子也。曰:「夫尹士惡知予哉?千里而見王,是予所欲也,不遇故去,豈予所欲哉!予不得已也。孟子曰,夫尹士安能知我哉?我不得已而去耳,何汲汲而驅馳乎。予三宿而出晝,於予心猶以為速,王庶幾改之,王如改諸,則必反予。我自謂行速疾矣,冀王庶幾能反覆招還我矣。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,予然後浩然有歸志。浩然,心浩浩有遠志也。予雖然豈舍王哉?王由足用為善,王如用予,則豈徒齊民安,天下之民舉安,王庶幾改之,予日望之。孟子以齊大國,知其可以行善政,故戀戀望王之改而反之,是以安行也。豈徒齊民安,言君子達則兼善天下也。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?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,悻悻然見於其面,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!」我豈若悁急小丈夫,恚怒其君而去,極日力而宿,懼其不遠者哉。論語曰「悻悻然小人哉」,言己志大,在於濟一世之民,不為小節也。
尹士聞之曰:「士誠小人也!」尹士聞義則服。
章指言:大德洋洋,介士察察,賢者志其大者,不賢者志其小者,此之謂也。
13
孟子去齊。充虞路問曰:「夫子若有不豫色然。前日虞聞諸夫子曰『君子不怨天,不尤人』。」路,道也。於路中問也。充虞謂孟子去齊有恨心,顏色不悅也。
曰:「彼一時,此一時也。五百年必有王者興,其間必有名世者,由周而來,七百有餘歲矣,以其數則過矣,以其時考之則可矣。彼前聖賢之出是有時也,今此時亦是其一時也。五百年有王者興,有興王道者也。名世,次聖之才,物來能名,正一世者,生於聖人之間也。七百有餘歲,謂周家王迹始興,大王文王以來,考驗其時,則可有也。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,如欲平治天下,當今之世,舍我其誰也?吾何為不豫哉!」孟子自謂能當名世之士,時又值之,而不得施,此乃天自未欲平治天下耳,非我之愆,我固不怨天,何為不悅豫乎。
章指言:聖賢興作,與天消息,天非人不因,人非天不成,是故知命者不憂不懼也。
14
孟子去齊居休。公孫丑問曰:「仕而不受祿,古之道乎?」休,地名。丑問古人之道,仕不受祿邪。怪孟子於齊不受其祿也。
曰:「非也。於崇,吾得見王,退而有去志,不欲變,故不受也。崇,地名。孟子言不受祿,非古之道也。於崇,吾始見齊王,知其不能納善,退出,志欲去矣。不欲即去,若為變詭,見非泰甚,故旦宿留。心欲去,故不復受祿。繼而有師命,不可以請,久於齊,非我志也。」言我本志欲速去,繼見之後,有師旅之命,不得請去,故使我久而不受祿耳,久非我本志也。
章指言:祿以食功,志以率事,無其事而食其祿,君子不由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