滕文公章句上


滕文公者,滕,國名,文,謚也,公者,國人尊君之稱也。文公於當時尊敬孟子,問以古道,猶衛靈公問陳於孔子,論語因以題篇。

1

滕文公為世子,將之楚,過宋而見孟子。孟子道性善,言必稱堯舜。文公為世子,使於楚而過宋,孟子時在宋,與相見也。滕侯,周文王之後也。古紀世本錄諸侯之世,滕國有考公麇,與文公之父定公相直,其子元公弘,與文公相直,以後世避諱,改考公為定公,以元公行文德,故謂之文公也。孟子與世子言人生皆有善性,但當充而用之耳,又言堯舜之治天下不失仁義之道,欲勸勉世子也。

世子自楚反,復見孟子。從楚還,復詣孟子,欲重受法則也。孟子曰:「世子疑吾言乎?夫道,一而已矣。世子疑吾言有不盡乎,夫天下之道,一言而已,惟有行善耳,復何疑也。成覸謂齊景公曰『彼丈夫也,我丈夫也,吾何畏彼哉』,成覸,勇果者也。與景公言曰,尊貴者與我同丈夫耳,我亦能為之,何為畏之哉。顏淵曰『舜何人也,予何人也』,有為者亦若是。言欲有所為,當若顏淵庶幾、成覸不畏,乃能有所成耳。又以是勉世子也。公明儀曰『文王我師也,周公豈欺我哉』。公明儀,賢者也。師文王、信周公,言其知所法則也。今滕絕長補短,將五十里也,猶可以為善國。滕雖小,其境界長短相補,可得大五十里,子男之國也,尚可以行善者也。書曰『若藥不瞑眩,厥疾不瘳』。」書,逸篇也。瞑眩,藥攻人疾,先使瞑眩憒亂,乃得瘳愈也。喻行仁當精熟,德惠乃洽。

章指言:人當上則聖人,秉仁行義,高山景行,庶幾不倦,論語曰「力行近仁」,蓋不虛云。

2

滕定公薨。世子謂然友曰:「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,於心終不忘。今也不幸,至於大故,吾欲使子問於孟子,然後行事。」定公,文公父也。然友,世子之傅也。大故,謂大喪也。

然友之鄒,問於孟子。孟子歸在鄒也。

孟子曰:「不亦善乎!親喪固所自盡也。不亦者,亦也。問此亦其善也。曾子曰『生事之以禮,死葬之以禮,祭之以禮,可謂孝矣』,曾子傳孔子之言,孟子欲令世子如曾子之從禮也。時諸侯皆不行禮,故使獨行之也。諸侯之禮,吾未之學也,雖然,吾嘗聞之矣,三年之喪,齊疏之服,飦粥之食,自天子達於庶人,三代共之。」孟子言我雖不學諸侯之禮,嘗聞師言,三代以前,君臣皆行三年之喪。齊疏,齊衰也。飦,糜粥也。

然友反命,定為三年之喪。父兄百官皆不欲,曰:「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,吾先君亦莫之行也,至於子之身而反之,不可!父兄百官,滕之同姓異姓諸臣也。皆不欲使世子行三年。滕魯同姓,俱出文王,魯,周公之後,滕,叔繡之後,敬聖人,故宗魯者也。且志曰『喪祭從先祖』,曰吾有所受之也。」父兄百官且復言也。志,記也,周禮「小史掌邦國之志」。曰喪祭之事,各從其先祖之法,言我轉有所承受之,不可於己身獨改更也。一說「吾有所受之」,世子言「我受之於孟子也」。

謂然友曰:「吾他日未嘗學問,好馳馬試劒,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,恐其不能盡於大事,子為我問孟子。」父兄百官見我他日所行,謂我志行不足,似恐我不能盡大事之禮,故止我也。為我問孟子,當何以服其心,使信我也。

然友復之鄒問孟子。

孟子曰:「然,不可以他求者也。孔子曰『君薨,聽於冢宰,歠粥,面深墨,即位而哭,百官有司莫敢不哀,先之也』,孟子言,如是,不可用他事求也,喪尚哀,惟當以哀戚感之耳。國君薨,委政冢宰大臣,嗣君但盡哀情,歠粥不食,顏色深墨。深,甚也。墨,黑也。即喪位而哭,百官有司莫敢不哀者,以君先哀故也。上有好者,下必有甚焉者矣。君子之德,風也,小人之德,草也,草尚之風必偃。是在世子。」上之所欲,下以為俗。尚,加也。偃,伏也。以風加草,莫不偃伏也。是在世子以身帥之也。

然友反命。

世子曰:「然,是誠在我。」世子聞之,知其在身,欲行之也。五月居廬,未有命戒,百官族人可謂曰知。諸侯五月而葬,未葬,居倚廬於中門之內也。未有命戒,居喪不言也。異姓同姓之臣可謂曰,知世子之能行禮也。及至葬,四方來觀之,顏色之戚,哭泣之哀,弔者大悅。四方諸侯之賓來弔會者,見世子之憔悴哀戚,大悅其孝行之高美也。

章指言:事莫當於奉禮,孝莫大於哀慟,從善如流,文公之謂也。

3

滕文公問為國。

孟子曰:「民事不可緩也,問治國之道也。民事不可緩之使怠惰,當以政督趣,教以生産之務也。詩云『晝爾于茅,宵爾索綯,亟其乘屋,其始播百穀』。詩,邠風七月之篇。言教民晝取茅草,夜索以為綯。綯,絞也。及爾閒暇,亟而乘蓋爾野外之屋,春事起,爾將始播百穀矣。言農民之事無休已。民之為道也,有恆産者有恆心,無恆産者無恆心,苟無恆心,放辟邪侈,無不為已,及陷乎罪,然後從而刑之,是罔民也,焉有仁人在位,罔民而可為也?義與上篇同。孟子既為齊宣王言之,滕文公問,復為究陳其義,故各自載之也。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,取於民有制,古之賢君身行恭儉,禮下大臣,賦取於民,不過什一之制也。陽虎曰『為富不仁矣,為仁不富矣』。陽虎,魯季氏家臣也。富者好聚,仁者好施,施不得聚,道相反也。陽虎非賢者也,言有可采,不以人廢言也。夏后氏五十而貢,殷人七十而助,周人百畝而徹,其實皆什一也,徹者徹也,助者藉也,夏禹之世,號夏后氏。后,君也。禹受禪於君,故夏稱后,殷周順人心而征伐,故言人也。民耕五十畝,貢上五畝,耕七十畝者,以七畝助公家,耕百畝者,徹取十畝以為賦,雖異名而多少同,故曰皆什一也。徹,猶人徹取物也。藉者,借也,猶人相借力助之也。龍子曰『治地莫善於助,莫不善於貢』,貢者,挍數歲之中以為常,龍子,古賢人也。言治土地之賦,無善於助者也。貢者,挍數歲以為常類而上之,民供奉之,有易有不易,故謂之莫不善也。樂歲粒米狼戾,多取之而不為虐,則寡取之,凶年糞其田而不足,則必取盈焉。樂歲,豐年。狼戾,猶狼藉也。粒米,粟米之粒也。饒多狼藉,棄捐於地,是時多取於民不為暴虐也,而反以常類少取之,至於凶年飢歲,民人糞治其田尚無所得,不足以食,而公家取其稅,必滿其常數焉,不若從歲飢穰以為多少,與民同之也。為民父母,使民盻盻然,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,又稱貸而益之,使老稚轉乎溝壑,惡在其為民父母也?盻盻,勤苦不休息之貌。動作、稱舉也。言民勤身動作,終歲不得以養食其父母,公賦當畢,有不足者,又當舉貸子倍而益滿之,至使老小轉尸溝壑,安可以為民之父母也。夫世祿,滕固行之矣。古者諸侯卿大夫士有功德,則世祿賜族者也。官有世功者,其子雖未任居官,得世食其父祿,賢者子孫必有土之義也。滕固知行是矣,言亦當恤民之子弟,閔其勤勞者也。詩云『雨我公田,遂及我私』,惟助為有公田,由此觀之,雖周亦助也。詩,小雅大田之篇。言太平時民悅其上,願欲天之先雨公田,遂以次及我私田也。猶殷人助者,為有公田耳。此周詩也,而云「雨公田」,知雖周家時亦助也。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,以學習禮教化於國。庠者養也,校者教也,序者射也,夏曰校,殷曰序,周曰庠,學則三代共之,皆所以明人倫也。養者,養耆老。教者,教以禮樂。射者,三耦四矢以達物導氣也。學則三代同名,皆謂之學,學乎人倫。人倫者,人事也,猶洪範曰「彝倫攸敘」,謂常事所敘也。人倫明於上,小民親於下,有王者起,必來取法,是為王者師也。有行三王之道而興起者,當取法於有道之國也。詩云『周雖舊邦,其命惟新』,文王之謂也,子力行之,亦以新子之國!」詩,大雅文王之篇。言周雖后稷以來舊為諸侯,其受王命,惟文王新復修治禮義以致之耳。以是勸勉文公,欲使庶幾新其國也。

使畢戰問井地。畢戰,滕臣也。問古井田之法。時諸侯各去典籍,人自為政,故井田之道不明也。

孟子曰:「子之君將行仁政,選擇而使子,子必勉之!夫仁政,必自經界始,經界不正,井地不鈞,穀祿不平,子,畢戰也。經,亦界也。必先正其經界,勿侵鄰國,乃可鈞井田、平穀祿。穀,所以為祿也。周禮小司徒曰「乃經土地,而井牧其田野」,言正其土地之界,乃定受其井牧之處也。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經界,經界既正,分田制祿,可坐而定也。暴君,殘虐之君。汙吏,貪吏也。慢經界,不正本也,必相侵陵長爭訟也。分田,賦廬井也。制祿,以庶人在官者比上農夫,轉以為差,故可坐而定也。夫滕壤地褊小,將為君子焉,將為野人焉,無君子莫治野人,無野人莫養君子。褊小,謂五十里也。為,有也。雖小國,亦有君子,亦有野人,言足以為善政也。請野九一而助,國中什一使自賦。九一者,井田以九頃為數而供什一,郊野之賦也。助者,殷家稅名也,周亦用之,龍子所謂「莫善於助」也,時諸侯不行助法。國中什一者,周禮「園廛二十而稅一」,時行重賦,責之什一也。而,如也。自,從也。孟子欲請使野人如助法,什一而稅之,國中從其本賦,二十而稅一以寛之。卿以下必有圭田,圭田五十畝,餘夫二十五畝。古者卿以下至於士,皆受圭田五十畝,所以共祭祀。圭,絜也。士田,故謂之圭田,所謂「惟士無田則亦不祭」,言絀士無絜田也。井田之民,養公田者受百畝,圭田半之,故五十畝。餘夫者,一家一人受田,其餘老小尚有餘力者,受二十五畝,半於圭田,謂之餘夫也。受田者,田萊多少有上中下,周禮曰「餘夫亦如之」,亦如上中下之制也。王制曰「夫圭田無征」,謂餘夫圭田皆不出征賦也。時無圭田餘夫,孟子欲令復古,所以重祭祀,利民之道也。死徙無出鄉。死,謂葬死也。徙,謂爰土易居,平肥磽也。不出其鄉,易為功也。鄉田同井,出入相友,守望相助,疾病相扶持,則百姓親睦。同鄉之田,共井之家,各相營勞也。出入相友,相友耦也,周禮太宰曰「八曰友,以任得民」。守望相助,助察姦也。疾病相扶持,扶持其羸弱,救其困急。皆所以教民相親睦之道。睦,和也。方里而井,井九百畝,其中為公田,八家皆私百畝,同養公田,公事畢,然後敢治私事,所以別野人也。方一里者,九百畝之地也,為一井。八家各私得百畝,同共養其公田之苗稼。公田八十畝,其餘二十畝以為廬井宅園圃,家二畝半也。先公後私,「遂及我私」之義也,則是野人之事,所以別於士伍者也。此其大略也。若夫潤澤之,則在君與子矣。」略,要也。其井田之大要如是。而加慈惠潤澤之,則在滕君與子,共戮力撫循之也。

章指言:尊賢師,知采人之善,善之至也!修學校,勸禮義,敕民事,正經界,均井田,賦什一,則為國之大本也。

4

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,自楚之滕,踵門而告文公曰:「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,願受一廛而為氓。」神農,三皇之君,炎帝神農氏也。許姓、行名也,治為神農之道者。踵,至也。廛,居也。自稱遠方之人願為氓。氓,野人之稱。

文公與之處,其徒數十人皆衣褐,捆屨織席以為食。文公與之居處,舍之宅也。其徒,學其業者也。衣褐,貧也。捆,猶叩㧻也,織屨欲使堅,故叩之也。賣屨席以供食飲也。

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,負耒耜而自宋之滕,曰:「聞君行聖人之政,是亦聖人也,願為聖人氓。」陳良,儒者也。陳相,良之門徒也。辛,相弟。聖人之政,謂仁政也。

陳相見許行而大悅,盡棄其學而學焉。棄陳良之儒道,更學許行神農之道也。

陳相見孟子,道許行之言曰:「滕君則誠賢君也,雖然,未聞道也。陳相言許行以為滕君未達至道也。賢者與民並耕而食,饔飱而治,今也滕有倉廪府庫,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,惡得賢?」相言許子以為古賢君當與民並耕而各自食其力。饔飱,熟食也,朝曰饔,夕曰飱。當身自具其食,兼治民事耳,今滕賦稅有倉廪府庫之富,是為厲病其民,以自奉養,安得為賢君乎。三皇之時,質樸無事,故道若此也。

孟子曰:「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?」問許子必自身種粟乃食之邪。

曰:「然。」相曰然,許子自種之。

「許子必織布然後衣乎?」孟子曰,許子自織布然後衣之乎。

曰:「否,許子衣褐。」相曰,不自織布,許子衣褐,以毳織之,若今馬衣者也。或曰,褐,枲衣也。一曰,粗布衣也。

「許子冠乎?」孟子問相。

曰:「冠。」相曰冠也。

曰:「奚冠?」孟子問許子何冠也。

曰:「冠素。」相曰許子冠素。

曰:「自織之與?」孟子曰,許子自織素與。

曰:「否,以粟易之。」相言許子以粟易素。

曰:「許子奚為不自織?」孟子曰,許子何為不自織素乎。

曰:「害於耕。」相曰,織妨害於耕,故不自織也。

曰:「許子以釜甑爨,以鐵耕乎?」爨,炊也。孟子曰,許子寧以釜甑炊食、以鐵為犁用之耕否邪。

曰:「然。」相曰用之。

「自為之與?」孟子曰,許子自冶鐵陶瓦器邪。

曰:「否,以粟易之。」相曰,不自作鐵瓦,以粟易之也。

「以粟易械器者,不為厲陶冶,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,豈為厲農夫哉?且許子何不為陶冶,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,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,何許子之不憚煩?」械,器之總名也。厲,病也。以粟易器,不病陶冶,陶冶亦何以為病農夫乎。且許子何為不自陶冶。舍者,止也。止不肯皆自取之其宮宅中而用之,何為反與百工交易,紛紛為煩也。

曰:「百工之事,固不可耕且為也。」相曰,百工之事,固不可耕且為,故交易也。

「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?孟子言百工各為其事,尚不可得耕且兼之,人君自天子以下當治天下政事,此反可得耕且為邪?欲以窮許行之非滕君不親耕也。孟子謂五帝以來,有禮義上下之事,不得復若三皇之道也。言許子不知禮也。有大人之事,有小人之事,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,如必自為而後用之,是率天下而路也。孟子言人道自有大人之事,謂人君行教化也,小人之事,謂農工商也。一人而備百工之所作,作之乃得用之者,是率導天下人以羸路也。故曰或勞心,或勞力,勞心者治人,勞力者治於人,治於人者食人,治人者食於人,天下之通義也。勞心者,君也。勞力者,民也。君施教以治理之,民竭力治公田以奉養其上,天下通義,所常行也。

當堯之時,天下猶未平,洪水橫流,氾濫於天下,草木暢茂,禽獸繁殖,五穀不登,禽獸偪人,獸蹄鳥迹之道交於中國,堯獨憂之,舉舜而敷治焉。遭洪水,故天下未平,水盛,故草木暢茂,草木盛,故禽獸繁息衆多也。登,升也,五穀不足升用也。猛獸之迹當在山林,而反交於中國,懼害人,故堯獨憂念之。敷,治也,書曰「禹敷土」,治土也。

舜使益掌火,益烈山澤而焚之,禽獸逃匿。掌,主也。主火之官,猶古火正也。烈,熾也。益視山澤草木熾盛者而焚燒之,故禽獸逃匿而遠竄也。

禹疏九河,瀹濟漯而注諸海,決汝漢、排淮泗而注之江,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。當是時也,禹八年於外,三過其門而不入,雖欲耕,得乎?疏,通也。瀹,治也。排,壅也。於是水害除,故中國之地可得耕而食也。禹勤事於外,八年之中三過其家門而不得入,書曰「辛壬癸甲,啓呱呱而泣,予弗子」,如此,寧得耕乎。

后稷教民稼穡,樹藝五穀,五穀熟而民人育。棄為后稷也。樹種、藝殖也。五穀謂稻黍稷麥菽也。五穀所以養人也,故言民人育也。

人之有道也,飽食煖衣,逸居而無教,則近於禽獸,聖人有憂之,使契為司徒,教以人倫,父子有親,君臣有義,夫婦有別,長幼有敘,朋友有信。司徒主人,教以人事,父父子子、君君臣臣、夫夫婦婦、兄兄弟弟、朋友貴信,是為契之教也。

放勳日勞之來之,匡之直之,輔之翼之,使自得之,又從而振德之。放勳,堯號也。遭水災,恐其小民放辟邪侈,故勞來之,匡正直其曲心,使自得其本善性,然後又復從而振其羸窮。德,恩惠之德也。聖人之憂民如此,而暇耕乎?重喻陳相。

堯以不得舜為己憂,舜以不得禹、皐陶為己憂,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,農夫也。分人以財謂之惠,教人以善謂之忠,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。言聖人以不得賢聖之臣為己憂,農夫以百畝不治易為己憂。是故以天下與人易,為天下得人難,為天下求能治天下者難得也,故言以天下傳與人尚為易也。孔子曰「大哉堯之為君!惟天為大,惟堯則之,蕩蕩乎民無能名焉!君哉舜也!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」,堯舜之治天下,豈無所用其心哉?亦不用於耕耳。天道蕩蕩乎大無私,生萬物而不知其所由來,堯法天,故民無能名堯德者也,舜得人君之道哉,德盛乎,巍巍乎有天下之位,雖貴盛不能與益舜巍巍之德,言德之大,大於天子位也,堯舜蕩蕩巍巍如此,但不用心於躬自耕也。

吾聞用夏變夷者,未聞變於夷者也。當以諸夏之禮義化變夷蠻之人耳,未聞變化於夷蠻之人、則其道也。陳良,楚産也,悅周公仲尼之道,北學於中國,北方之學者未聞或之先也,彼所謂豪傑之士也,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,師死而遂倍之。陳良生於楚,北游中國,學者不能有先之者也,可謂豪傑過人之士也。子之兄弟,謂陳相、陳辛也。數十年師事陳良,良死而倍之,更學於許行,非之也。

昔者孔子沒,三年之外,門人治任將歸,入揖於子貢,相嚮而哭,皆失聲,然後歸,子貢反,築室於場,獨居三年,然後歸。任,擔也。失聲,悲不能成聲。場,孔子冢上祭祀壇場也。子貢獨於場左右築室復三年,慎終追遠也。他日,子夏、子張、子游以有若似聖人,欲以所事孔子事之,彊曾子,曾子曰『不可!江漢以濯之,秋陽以暴之,皜皜乎不可尚已』。有若之貌似孔子,此三子者思孔子而不可復見,故欲尊有若以作聖人,朝夕奉事之,如事孔子,以慰思也。曾子不肯,以為聖人之絜白如濯之江漢,暴之秋陽。秋陽,周之秋,夏之五六月,盛陽也。皜皜,甚白也。何可尚,而乃欲以有若之質,放聖人之坐席乎?尊師道,故不肯。

今也南蠻鴃舌之人,非先王之道,子倍子之師而學之,亦異於曾子矣。吾聞出於幽谷、遷于喬木者,未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。今此許行乃南楚蠻夷,其舌之惡如鴃鳥耳。鴃,博勞也,詩云「七月鳴鴃」,應陰而殺物者也。許子託於大古,非先聖王堯舜之道,不務仁義,而欲使君臣並耕,傷害道德,惡如鴃舌,與曾子之心亦異遠也。人當出深谷上喬木,今子反下喬木入深谷。魯頌曰『戎狄是膺,荊舒是懲』,周公方且膺之,子是之學,亦為不善變矣。」詩,魯頌閟宮之篇也。膺,擊也。懲,艾也。周家時擊戎狄之不善者,懲止荊舒之人,使不敢侵陵也。周公常欲擊之,言南夷之人難用,而子反悅是人而學其道,亦為不善變更矣。孟子究陳此者,深以責陳相也。

「從許子之道,則市賈不貳,國中無偽,雖使五尺之童適市,莫之或欺,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,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,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,屨大小同則賈相若。」陳相復為孟子言此。如使從許子淳樸之道,可使市無二賈,不相偽誕,不相欺愚小也。長短謂尺丈,輕重謂斤兩,多寡謂斗石,大小謂尺寸,皆言其同賈,故曰無二賈者也。

曰:「夫物之不齊,物之情也!或相倍蓰,或相什百,或相千萬,子比而同之,是亂天下也!巨屨小屨同賈,人豈為之哉?從許子之道,相率而為偽者也,惡能治國家?」孟子曰,夫萬物好醜異賈,精粗異功,其不齊同,乃物之情性也。蓰,五倍也。什,十倍也。至於千萬相倍,譬若和氏之璧,雖與凡玉之璧尺寸厚薄適等,其賈豈可同哉?子欲以大小相比而同之,則使天下有爭亂之道也。巨,粗屨也。小,細屨也。如使同賈而賣之,人豈肯作其細者哉?特許子教人偽者耳,安能治國家者也。

章指言:神農務本,教於凡民,許行蔽道,同之君臣,陳相倍師,降於幽谷,不理萬情,謂之敦樸,是以孟子博陳堯舜上下之敘,以匡之也。

5

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見孟子。夷之,治墨家之道者。徐辟,孟子弟子也。求見孟子,欲以辯道也。

孟子曰:「吾固願見,今吾尚病,病愈,我且往見。」我常願見之,今值我病,不能見也,病愈,將自往見。以辭卻之。

夷子不來。他日,又求見孟子。是日夷子聞孟子病,故不來。他日,復往求見。

孟子曰:「吾今則可以見矣!不直則道不見,我且直之。告徐子曰,今我可以見夷之矣。不直言攻之,則儒家聖道不見,我且欲直攻之也。吾聞夷子墨者,墨之治喪也,以薄為其道也,夷子思以易天下,豈以為非是而不貴也?然而夷子葬其親厚,則是以所賤事親也。」我聞夷子為墨道,墨者治喪,貴薄而賤厚,夷子思欲以此道易天下之化使從己,豈肯以薄為非是而不貴之也。如使夷子葬其父母厚也,是以所賤之道奉其親也,如其薄也,下言「上世不葬」者,又可鄙足為戒也。吾欲以此攻之也。

徐子以告夷子。夷子曰:「儒者之道,『古之人若保赤子』,此言何謂也?之則以為愛無差等,施由親始。」之,夷子名也。言儒家曰「古之治民若安赤子」,此何謂乎?之以為當同其恩愛,無有差次等級相殊也,但施愛之事,先從己親屬始耳,若此,何為獨非墨道也。

徐子以告孟子。孟子曰:「夫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?彼有取爾也,赤子匍匐將入井,非赤子之罪也。親,愛也。夫夷子以為人愛兄子,與愛鄰人之子等邪?彼取赤子將入井,雖他人子亦驚救之,謂之愛同也。但以赤子無知,非其罪惡,故救之耳。夷子必以此況之,未盡達人情者也。且天之生物也,使之一本,而夷子二本故也。天生萬物,各由一本而出,今夷子以他人之親與己親等,是為二本,故欲同其愛也。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,其親死,則舉而委之於壑。上世,未制禮之時。壑,路旁坑壑也。其父母終,舉而委棄之壑中也。他日過之,狐狸食之,蠅蚋姑嘬之,其顙有泚,睨而不視。夫泚也,非為人泚,中心達於面目。蓋歸反虆梩而掩之。掩之誠是也,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,亦必有道矣。」嘬,攢共食之也。顙,額也。泚,汗出泚泚然也。見其親為獸蟲所食,形體毀敗,中心慙,故汗泚泚然出於額。非為他人而慙也,自出其心,聖人緣人心而制禮也。虆梩,籠臿之屬,可以取土者也。而掩之實是其道,則孝子仁人,掩其親有以也。

徐子以告夷子。夷子憮然,為間,曰:「命之矣。」孟子言是以為墨家薄葬不合道也,徐子復以告夷子。夷子憮然者,猶悵然也。為間者,有頃之間也。命之,猶言受命教矣。

章指言:聖人緣情,制禮奉終,墨子玄同,質而違中,以直正枉,憮然改容,蓋其理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