告子章句下


1

任人有問屋廬子曰:「禮與食孰重?」任國之人問孟子弟子屋廬連,問二者何為重。

曰:「禮重。」答曰禮重。

「色與禮孰重?」

曰:「禮重。」重如上也。

曰:「以禮食則飢而死,不以禮食則得食,必以禮乎?親迎則不得妻,不親迎則得妻,必親迎乎?」任人難屋廬子,云若是則必待禮乎。

屋廬子不能對。明日之鄒,以告孟子。

孟子曰:「於!答是也何有?於音烏,歎辭也。何有為不可答也。不揣其本而齊其末,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,金重於羽者,豈謂一鉤金與一輿羽之謂哉?取食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,奚翅食重?取色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,奚翅色重?孟子言夫物當揣量其本,以齊等其末,知其大小輕重,乃可言也,不節其數,累積方寸之木,可使高於岑樓。岑樓,山之銳嶺者。寧可謂寸木高於山耶?金重於羽,謂多少同而金重耳,一帶鉤之金豈重一車羽邪?如取食色之重者比禮之輕者,何翅食色重哉?翅,辭也,若言何其不重也。往應之曰『紾兄之臂而奪之食則得食,不紾則不得食,則將紾之乎?踰東家牆而摟其處子則得妻,不摟則不得妻,則將摟之乎』。」教屋廬子往應任人如是。紾,戾也。摟,牽也。處子,處女也。則是禮重,食色輕者也。

章指言:臨事量宜,權其輕重,以禮為先,食色為後,若有偏殊,從其大者,屋廬子未達,故譬摟紾也。

2

曹交問曰:「人皆可以為堯舜,有諸?」

孟子曰:「然。」曹交,曹君之弟,交,名也。答曰然者,言人皆有仁義之心,堯舜行仁義而已。

「交聞文王十尺,湯九尺,今交九尺四寸以長,食粟而已,如何則可?」交聞文王與湯皆長而聖,今交亦長,獨但食粟而已,當如何。

曰:「奚有於是?亦為之而已矣。有人於此,力不能勝一匹雛,則為無力人矣,今曰舉百鈞,則為有力人矣,然則舉烏獲之任,是亦為烏獲而已矣,夫人豈以不勝為患哉,弗為耳。孟子曰,何有於是言乎?仁義之道,亦當為之,乃為賢耳。人言我力不能勝一小雛,則謂之無力之人。言我能舉百鈞,百鈞,三千斤也,則謂之有力之人矣。烏獲,古之有力人也,能移舉千鈞,人能舉其所任,是為烏獲才也。夫一匹雛不舉,豈患不能勝哉,但不為之耳。徐行後長者謂之弟,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,夫徐行者,豈人所不能哉?所不為也。長者,老者也。弟,順也。人誰不能徐行者,患不肯為也。堯舜之道,孝弟而已矣。子服堯之服,誦堯之言,行堯之行,是堯而已矣。子服桀之服,誦桀之言,行桀之行,是桀而已矣。」孝弟而已,人所能也。堯服,衣服不踰禮也,堯言,仁義之言,堯行,孝弟之行。桀服,譎詭非常之服,桀言,不行仁義之言,桀行,淫虐之行也。為堯似堯,為桀似桀。

曰:「交得見於鄒君,可以假館,願留而受業於門。」交欲學於孟子,願因鄒君假館舍,備門徒也。

曰:「夫道,若大路然,豈難知哉?人病不求耳。子歸而求之,有餘師。」孟子言堯舜之道,較然若大路,豈有難知,人苦不肯求耳。子歸曹而求行其道,有餘師,師不少也,不必留此學也。

章指言:天下大道,人並由之,病於不為,不患不能,是以曹交請學,孟子辭焉,蓋詩三百,一言以蔽之。

3

公孫丑問曰:「高子曰,小弁,小人之詩也。」

孟子曰:「何以言之?」

曰:「怨。」高子,齊人也。小弁,小雅之篇,伯奇之詩也。怨者,怨親之過,故謂之小人。

曰:「固哉,高叟之為詩也!有人於此,越人關弓而射之,則己談笑而道之,無他,疏之也,其兄關弓而射之,則己垂涕泣而道之,無他,戚之也。小弁之怨,親親也,親親,仁也!固矣夫,高叟之為詩也。」固,陋也。高子年長。孟子曰,陋哉高父之為詩也。疏越人,故談笑。戚,親也,親其兄,故號泣而道之,怪怨之意也。伯奇仁人而父虐之,故作小弁之詩,曰「何辜于天」,親親而悲怨之辭也。重言固陋,傷高叟不達詩人之意甚也。

曰:「凱風何以不怨?」詩邶風凱風之篇也。公孫丑曰,凱風亦孝子之詩,何以獨不怨。

曰:「凱風,親之過小者也,小弁,親之過大者也。親之過大而不怨,是愈疏也,親之過小而怨,是不可磯也。愈疏,不孝也,不可磯,亦不孝也,孔子曰『舜其至孝矣!五十而慕』。」孟子曰,凱風言「莫慰母心」,母心不悅也,知親之過小也,小弁曰「行有死人,尚或墐之」,而曾不閔己,知親之過大也。愈,益也。過已大矣,而孝子不怨,思其親之意何為如是,是益疏之道也,故曰不孝。磯,激也。過小耳,而孝子感激,輒怨其親,是亦不孝也。孔子以舜年五十而思慕其親不怠,稱曰孝之至矣,孝之不可以已也。知高叟譏小弁為不得矣。

章指言:生之膝下,一體而分,喘息呼吸,氣通於親,當親而疏,怨慕號天,是以小弁之怨,未足為愆也。

4

宋牼將之楚,孟子遇於石丘,曰:「先生將何之?」宋牼,宋人,名牼。學士年長者,故謂之先生。石丘,地名也。道遇,問欲何之。

曰:「吾聞秦楚搆兵,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,楚王不悅,我將見秦王說而罷之,二王我將有所遇焉。」牼自謂往說二王,必有所遇,得從其志。

曰:「軻也請無問其詳,願聞其指,說之將何如?」孟子敬宋牼,自稱其名曰。不敢詳問,願聞其指,欲如何說之。

曰:「我將言其不利也。」牼曰,我將為二王言興兵之不利也。

曰:「先生之志則大矣,先生之號則不可。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,秦楚之王悅於利以罷三軍之師,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利也,為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,為人子者懷利以事其父,為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,是君臣父子兄弟終去仁義,懷利以相接,然而不亡者,未之有也。孟子曰,先生志誠大矣,所稱名號不可用也。二王悅利罷三軍,三軍士樂之而悅利,則舉國尚利以相接待而忘仁義,則其國亡矣。先生以仁義說秦楚之王,秦楚之王悅於仁義而罷三軍之師,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仁義也,為人臣者懷仁義以事其君,為人子者懷仁義以事其父,為人弟者懷仁義以事其兄,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,懷仁義以相接也,然而不王者,未之有也,何必曰利?」以仁義之道不忍興兵,三軍之士悅,國人化之,咸以仁義相接,可以致王,何必以利為名也。

章指言:上之所欲,下以為俗,俗化於善,久而致平,俗化於惡,失而致傾,是以君子創業,慎其所以為名也。

5

孟子居鄒,季任為任處守,以幣交,受之而不報。處於平陸,儲子為相,以幣交,受之而不報。任,薛之同姓小國也。季任,任君季弟也。任君朝會於鄰國,季任為之居守其國也,致幣帛之禮以交孟子,受之而未報也。平陸,齊下邑也。儲子,齊相也,亦致禮以交孟子,受而未答也。他日,由鄒之任見季子,由平陸之齊不見儲子。

屋廬子喜曰:「連得閒矣。」問曰:「夫子之任見季子,之齊不見儲子,為其為相與?」連,屋廬子名也。見孟子答此二人有異,故喜曰,連今日乃得一見夫子與之閒𨻶也,俱答二人,獨見季子、不見儲子者,以季子當君國子民之處,儲子為相,故輕之邪。

曰:「非也。書曰『享多儀,儀不及物曰不享,惟不役志于享』,為其不成享也。」孟子曰,非也,非以儲子為相故不見。尚書洛誥篇曰「享多儀」,言享見之禮多儀法也。物,事也。儀不及事,謂有闕也,故曰不成享禮。儲子本禮不足,故我不見也。

屋廬子悅。或問之,屋廬子曰:「季子不得之鄒,儲子得之平陸。」屋廬子已曉其意,聞義而服,故悅也。人問之曰,何為若是?屋廬子曰,季子守國,不得越境至鄒,不身造孟子可也,儲子為相,得循行國中,但遙交禮,為其不尊賢,故答而不見。

章指言:君子交接,動不違禮,享見之儀,亢答不差,是以孟子或見或否,各以其宜也。

6

淳于髡曰:「先名實者,為人也,後名實者,自為也。夫子在三卿之中,名實未加於上下而去之,仁者固如此乎?」淳于姓、髡名也,齊之辨士。名者,有道德之名也,實者,治國惠民之功實也。齊大國,有三卿,謂孟子嘗處此三卿之中矣,未聞名實下濟於民,上匡其君,而速去之,仁者之道固當然邪。

孟子曰:「居下位,不以賢事不肖者,伯夷也,五就湯、五就桀者,伊尹也,不惡汙君、不辭小官者,柳下惠也,三子者不同道,其趨一也。」伊尹為湯見貢於桀,桀不用而歸湯,湯復貢之,如此者五,思濟民,冀得施行其道也。此三人雖異道,所履者一也。

「一者何也?」髡問一者何也。

曰:「仁也。君子亦仁而已矣,何必同?」孟子言君子進退行止,未必同也,趨於履仁而已。髡譏其速去,故引三子以喻意也。

曰:「魯繆公之時,公儀子為政,子柳、子思為臣,魯之削也滋甚,若是乎,賢者之無益於國也!」髡曰,魯繆公時,公儀休為執政之卿。子柳,泄柳也。子思,孔伋也。二人皆師傅之臣,不能救魯之見削奪,亡其土地者多,若是,賢者無所益於國家,何用賢為。

曰:「虞不用百里奚而亡,秦繆公用之而霸,不用賢則亡,削何可得與?」孟子云,百里奚所去國亡,所在國霸,無賢國亡,何但得削,豈可不用賢也。

曰:「昔者王豹處於淇而河西善謳,緜駒處於高唐而齊右善歌,華周、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,有諸內必形諸外,為其事而無其功者,髡未嘗覩之也,是故無賢者也,有則髡必識之。」王豹,衛之善謳者。淇,水名,衛詩竹竿之篇曰「泉源在左,淇水在右」,碩人之篇曰「河水洋洋,北流活活」,衛地濱於淇水,在北流河之西,故曰處淇水而河西善謳,所謂鄭衛之聲也。緜駒,善歌者也。高唐,齊西邑。緜駒處之,故曰齊右善歌。華周,華旋也。杞梁,杞殖也。二人,齊大夫死於戎事者,其妻哭之哀,城為之崩,國俗化之,則效其哭。髡曰,如是歌哭者尚能變俗,有中則見外,為之而無功者,髡不聞也,有功,乃為賢者,不見其功,故謂之無賢者也,如有之,則髡必識知之。

曰:「孔子為魯司寇,不用,從而祭,燔肉不至,不稅冕而行,不知者以為為肉也,其知者以為為無禮也,乃孔子則欲以微罪行,不欲為苟去,君子之所為,衆人固不識也。」孟子言孔子為魯賢臣。不用,不能用其道也。從魯君而祭於宗廟,當賜大夫以胙,燔肉不至,膊炙者為燔,詩云「燔炙芬芬」。反歸其舍,未及稅解祭之冕而行,出適他國。不知者以為不得燔肉而慍也,知者以為為君無禮乃欲以微罪行,燔肉不至,我黨從祭之禮不備,有微罪乎,乃聖人之妙旨。不欲為,誠欲急去也。衆人固不能知君子之所為,謂髡不能知賢者之志。

章指言:見幾而作,不俟終日,孔子將行,冕不及稅,庸人不識,課以功實,淳于雖辨,終亦屈服,正者勝也。

7

孟子曰:「五霸者,三王之罪人也,五霸者,大國秉直道以率諸侯,齊桓、晉文、秦繆、宋襄、楚莊是也。三王,夏禹、商湯、周文王是也。今之諸侯,五霸之罪人也,今之大夫,今之諸侯之罪人也。謂當孟子之時諸侯及大夫也。諸侯臣總謂之大夫。罪人之事,下別言之。

天子適諸侯曰巡狩,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,春省耕而補不足,秋省歛而助不給,入其疆,土地辟,田野治,養老尊賢,俊傑在位,則有慶,慶以地,入其疆,土地荒蕪,遺老失賢,掊克在位,則有讓,一不朝則貶其爵,再不朝則削其地,三不朝則六師移之,是故天子討而不伐,諸侯伐而不討,五霸者,摟諸侯以伐諸侯者也,故曰『五霸者,三王之罪人也』。巡狩述職,皆以助人民。慶,賞也。養老尊賢,能者在位,賞之以地,益其地也。掊克不良之人在位,則責讓之。不朝至三,討之以六師。移之,就之也。討者,上討下也。伐者,敵國相征伐也。五霸强摟牽諸侯以伐諸侯,不以王命也,於三王之法,乃罪人也。

五霸桓公為盛,葵丘之會諸侯,束牲載書而不歃血,初命曰『誅不孝,無易樹子,無以妾為妻』,再命曰『尊賢育才,以彰有德』,三命曰『敬老慈幼,無忘賓旅』,四命曰『士無世官,官事無攝,取士必得,無專殺大夫』,五命曰『無曲防,無遏糴,無有封而不告』,曰『凡我同盟之人,既盟之後,言歸于好』,今之諸侯皆犯此五禁,故曰『今之諸侯,五霸之罪人也』。齊桓公,五霸之盛者也,與諸侯會于葵丘,束縛其牲,但加載書,不復歃血,言畏桓公,不敢負也。不得專誅不孝。樹,立也。已立世子,不得擅易也,不得立愛妾為嫡也。尊賢養才,所以彰明有德之人。敬老愛少,恤矜孤寡,賓客羈旅,勿忘忽也。仕為大臣,不得世官,賢臣乃得世祿也。官事無攝,無曠庶僚也。取士必得賢,立之無方也。無專殺大夫,不得以私怒行誅戮也。無敢違王法,而以己曲意設防禁也。無遏止穀糴,不通鄰國也。無以私恩擅有所封賞,而不告盟主也。言歸于好,無搆怨也。桓公施此五命,而今諸侯皆犯之,故曰罪人也。

長君之惡其罪小,逢君之惡其罪大,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惡,故曰『今之大夫,今之諸侯之罪人也』。」君有惡命,臣長大而宣之,其罪在不能距逆君命,故曰小也。逢,迎也。君之惡心未發,臣以諂媚逢迎,而導君為非,故曰罪大。今諸侯之大夫皆逢君之惡,故曰罪人也。

章指言:王道寖衰,轉為罪人,孟子傷之,是以博思古法,匡時君也。

8

魯欲使慎子為將軍。

孟子曰:「不教民而用之,謂之殃民,殃民者,不容於堯舜之世。一戰勝齊,遂有南陽,然且不可。」慎子,善用兵者。不教民以仁義而用之戰鬬,是使民有殃禍也。堯舜之世,皆行仁義,故好戰殃民者,不能自容也。就使慎子能為魯一戰取齊南陽之地,且猶不可。山南曰陽,岱山之南,謂之南陽也。

慎子勃然不悅,曰:「此則滑釐所不識也。」滑釐,慎子名。不悅,故曰我所不知此言何謂也。

曰:「吾明告子。天子之地方千里,不千里不足以待諸侯,諸侯之地方百里,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廟之典籍,周公之封於魯為方百里也,地非不足而儉於百里,太公之封於齊也亦為方百里也,地非不足也而儉於百里,今魯方百里者五,子以為有王者作,則魯在所損乎、在所益乎?徒取諸彼以與此,然且仁者不為,況於殺人以求之乎?孟子見慎子不悅,故曰明告子,天子諸侯地制如是。諸侯當來朝聘,故言守宗廟典籍,謂先祖常籍法度之文也。周公太公地尚不能滿百里,儉而不足也,後世兼侵小國,今魯乃五百里矣,有王者作,若文王武王者,子以為魯在所損之中邪、在所益之中也?言其必見損也。但取彼與此,為無傷害,仁者尚不肯為,況戰鬬殺人以求廣土地乎。君子之事君也,務引其君以當道,志於仁而已。」言君子事君之法,牽引其君以當正道者,仁也,志仁而已,欲使慎子輔君以仁。

章指言:招攜懷遠,貴以德禮,及其用兵,廟勝為上,戰勝為下,明賤戰也。

9

孟子曰:「今之事君者,皆曰我能為君辟土地、充府庫,今之所謂良臣,古之所謂民賊也。辟土地,侵鄰國也。充府庫,重賦斂也。今之所謂良臣者,於古之法為民賊。傷民,故謂之賊也。君不鄉道,不志於仁,而求富之,是富桀也。為惡君聚斂以富之,為富桀也,謂若夏桀也。我能為君約與國,戰必克,今之所謂良臣,古之所謂民賊也。連諸侯以戰,求必勝也。君不鄉道,不志於仁,而求為之强戰,是輔桀也。說與上同。由今之道,無變今之俗,雖與之天下,不能一朝居也。」今之道非善道,今之世俗漸惡久矣,若不變更,雖得天下之政而治之,不能自安一朝之間居其位也。

章指言:善為國者,必藏於民,賊民以往,其餘何觀,變俗移風,非樂不化,以亂濟民,不知其善也。

10

白圭曰:「吾欲二十而取一,何如?」白圭,周人也。節以貨殖,欲省賦利民,使二十而稅一。

孟子曰:「子之道,貉道也。萬室之國,一人陶,則可乎?」貉,夷貉之人,在荒服者也。貉之稅,二十而取一。萬家之國,使一人陶瓦器,則可乎?以此喻白圭所言也。

曰:「不可,器不足用也。」白圭曰,一人陶,則瓦器不足以供萬室之用也。

曰:「夫貉,五穀不生,惟黍生之,無城郭宮室宗廟祭祀之禮,無諸侯幣帛饔飱,無百官有司,故二十取一而足也。貉在北方,其氣寒,不生五穀,黍早熟,故獨生之也。無中國之禮,如此之用,故可二十取一而足也。今居中國,去人倫,無君子,如之何其可也?陶以寡且不可以為國,況無君子乎?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,大貉小貉也,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,大桀小桀也。」今之居中國,當行禮義,而欲效夷貉無人倫之敘,無君子之道,豈可哉?陶器者少,尚不可以為國,況無君子之道乎?堯舜以來,什一而稅,足以行禮,故以此為道,今欲輕之,二十稅一者,夷貉為大貉,子為小貉也,欲重之,過什一,則夏桀為大桀,子為小桀也。

章指言:先王典禮,萬世可遵,什一供貢,下富上尊,裔土簡惰,二十而稅,貉道有然,不足為貴,圭欲法之,孟子斥之以王制也。

11

白圭曰:「丹之治水也,愈於禹。」丹名、圭字也。當諸侯時有小水,白圭為治除之,因自謂過禹也。

孟子曰:「子過矣!禹之治水,水之道也,是故禹以四海為壑,今吾子以鄰國為壑,水逆行謂之洚水,洚水者,洪水也,仁人之所惡也,吾子過矣!」子之所言過矣。禹除中國之害,以四海為溝壑,以受其害水,故後世賴之,今子除水,近注之鄰國,觸於洚水之名,仁人惡為之,自以為愈於禹,子亦甚過矣。

章指言:君子除害,普為人也,白圭壑鄰,亦以狹矣,是故賢者志其大者遠者也。

12

孟子曰:「君子不亮,惡乎執?」亮,信也。易曰「君子履信思順」,若為君子之道,舍信,將安執之。

章指言:論語曰「自古皆有死,民無信不立」,重信之至也。

13

魯欲使樂正子為政。樂正子,克也。魯君欲使之執政於國。

孟子曰:「吾聞之,喜而不寐。」喜其人道德得行,為之喜而不寐。

公孫丑曰:「樂正子强乎?」

曰:「否。」

「有知慮乎?」

曰:「否。」

「多聞識乎?」

曰:「否。」丑問樂正子有此三問之所能乎,孟子皆曰否,不能有此也。

「然則奚為喜而不寐?」丑問無此三者,何為喜而不寐。

曰:「其為人也好善。」孟子言樂正子之為人也,能好善,故為之喜。

「好善足乎?」丑問人但好善,足以治國乎。

曰:「好善優於天下,而況魯國乎!夫苟好善,則四海之內皆將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,夫苟不好善,則人將曰訑訑,予既已知之矣,訑訑之聲音顏色,距人於千里之外,孟子曰,好善,樂聞善言,是采用之也,以此治天下,可以優之虞舜是也,何況於魯不能治乎?人誠好善,四海之士皆輕行千里以善來告之,誠不好善,則其人將曰訑訑,賤他人之言,訑訑者,自足其智,不嗜善言之貌,訑訑之人發聲音見顏色,人皆知其不欲受善言也,道術之士聞之,止於千里之外而不來也。士止於千里之外,則䜛諂面諛之人至矣,與讒諂面諛之人居,國欲治,可得乎?」懷善言之士止於千里之外,不肯就之,則邪惡順意之人至矣,與邪惡居,欲使國治,豈可得乎。

章指言:好善從人,聖人一概,禹聞讜言,答之而拜,訑訑吐之,善人亦逝,善去惡來,道若合符,詩曰「雨雪瀌瀌,見晛聿消」,此之謂也。

14

陳子曰:「古之君子何如則仕?」陳臻問古之君子得何禮可以仕也。

孟子曰:「所就三,所去三。迎之致敬以有禮,言將行其言也,則就之,禮貌未衰,言弗行也,則去之。其次,雖未行其言也,迎之致敬以有禮,則就之,禮貌衰,則去之。其下,朝不食,夕不食,飢餓不能出門戶,君聞之曰『吾大者不能行其道,又不能從其言也,使飢餓於我土地,吾耻之,周之』,亦可受也,免死而已矣。」所去就,謂下事也。禮者,接之以禮也。貌者,顏色和順,有樂賢之容。禮衰,不敬也,貌衰,不悅也。其下者,困而不能與之祿,則當去,矜其困而周之,苟免死而已。此三就三去之道。窮餓而去不疑也,故不言去,免死而留,為死故也,權時之宜,嫌其疑也,故載之也。

章指言:士雖正道,亦有量宜,聽言為上,禮貌次之,困而免死,斯為下矣,備此三科,亦無疑也。

15

孟子曰:「舜發於畎畝之中,傅說舉於版築之間,膠鬲舉於魚鹽之中,管夷吾舉於士,孫叔敖舉於海,百里奚舉於市,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勞其筋骨,餓其體膚,空乏其身,行拂亂其所為,所以動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舜耕歷山,三十徵庸。傅說築傅巖,武丁舉以為相。膠鬲,殷之賢臣,遭紂之亂,隱遁為商,文王於鬻販魚鹽之中得其人,舉之以為臣也。士,獄官也,管仲自魯囚執於士官,桓公舉以為相國。孫叔敖隱處,耕於海濱,楚莊王舉之,以為令尹。百里奚亡虞適秦,隱於都市,繆公舉之於市,而以為相也。言天將降下大事,以任聖賢,必先勤勞其身,餓其體而瘠其膚,使其身乏資絕糧,所行不從,拂戾而亂之者,所以動驚其心,堅忍其性,使不違仁,困而知勤,曾益其素所不能行。人恆過,然後能改,困於心、衡於慮而後作,徵於色、發於聲而後喻。人常以有繆思過行,不得福,然後乃更其所為,以不能為能也。困瘁於心。衡,橫也。橫塞其慮於胷臆之中,而後作為奇計異策,憤激之說也。徵驗見於顏色,若屈原憔悴,漁父見而怪之。發於聲而後喻,若甯戚商歌,桓公異之。入則無法家拂士,出則無敵國外患者,國恆亡,然後知生於憂患,而死於安樂也。」入謂國內也,無法度大臣之家、輔拂之士,出謂國外也,無敵國可難,無外患可憂,則凡庸之君,驕慢荒怠,國常以此亡也,故知能生於憂患,死於安樂也。死,亡也,安樂怠惰,使人亡其知能也。

章指言:聖賢困窮,天堅其志,次賢感激,乃奮其慮,凡人佚樂,以喪知能,賢愚之敘也。

16

孟子曰:「教亦多術矣!予不屑之教誨也者,是亦教誨之而已矣。」教人之道多術。予,我也。屑,絜也。我不絜其人之行,故不教誨之,其人感此,退自修學而為仁義,是亦我教誨之一道也。

章指言:學而見賤,耻之大者,激而厲之,能者以改,教誨之方,或折或引,同歸殊塗,成之而已。